寧嬌醒過來第二日,陸昀就把話壓死了:躺滿五日,一步都別下地。
她沒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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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躺在榻上,耳朵卻閒不下來。
屋裡的藥味散得慢,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一吹,苦氣就順著帳幔往鼻子裡鑽。
她白日裡閉著眼,聽秋禾添炭、換水、掖被角,聽得出偏院裡每個人都比平日少說了幾句話。
檐下多了一張矮桌。
頭一天她只當是秋禾搬的舊物,到了午後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響,一下一下,隔著門帘落進屋裡,她才明白那人把公務搬到她門口來辦了。
有時是硃筆落在紙上的輕響,有時是管事壓著嗓子回話。
話說不到兩句,外頭便靜下來,那人只要抬一下眼,旁人就知道該閉嘴。
偏院裡的丫鬟走路都改了走法。
原先經過正房廊下總要順口說兩句閒話,這兩日全繞著牆根走,鞋底放得極輕,連打水的桶都不敢磕。
有人端著食盒進來,遠遠瞧見檐下那道身影,寧肯繞半個院子,也不肯從矮桌前頭過。
「世子三天沒回自己院了。」
秋禾端著藥進來,聲音也壓著,「主母派人來請過兩回。頭一回說老夫人問話,第二回說裁冬衣要量尺寸。都被擋在偏院門口了。」
「誰擋的?」
「世子自己。」
秋禾把藥碗放穩,先看了一眼門帘,才繼續道,「他連頭都沒抬,就說一句知道了。那婆子站了半刻鐘,臉色都白了,自己走了。」
寧嬌接過藥碗,指尖被碗沿燙得縮了一下。
她低頭把藥喝盡,苦得舌根發麻,也沒讓人拿蜜水。
秋禾欲言又止:「姨娘,世子這樣守著,正院那邊怕是……」
「怕是要坐不住了。」
寧嬌把空碗遞迴去,「別叫人替我傳話。她越摸不清偏院的情形,越不敢先動。」
第四日午後她能扶著東西下地。
裙子拖在腳背上,她把門帘掀開一線,日光撲進來,晃得眼睛發酸。
沈硯坐在矮桌後頭,面前一摞文書壓著塊青石。
青石邊還擱著一盞早涼透的茶。
他下頜繃著,眼下壓著一層烏青,顯然這幾日並沒比她多睡多少。
聽見響動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下移到她扶著腰的那隻手,最後停在她露在裙邊外頭的腳。
「回去。」
「我想走走。」
「穿鞋再走。」
「你拿給我。」
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沒開口。
把筆擱下,起身進屋,把她那雙舊拖鞋拎出來,在她腳邊蹲下了。
鞋面洗得發白,邊緣起了線頭。
他替她套鞋的時候動作很慢,指腹避開她腳踝處還未消盡的青痕。
袖口往手肘滑,那截小臂全露在日頭底下。
新割的刀口結著痂,底下壓著火燙的印子,再往上是那道斷了一截的舊疤。
寧嬌低頭看著,一句話沒說。
他扶著她在院裡慢慢挪。
手掌托在她小臂外側,不敢用力,待她自己站穩才肯松半分。
走到老槐樹底下,她停了,後背抵住樹幹喘氣。
「你坐三天不回去,主母心裡怎麼算?」
「不重要。」
「重要。」
寧嬌抬眼,「她已經認定你偏我。你在這兒待得越久,她越要拿我做樣子。」
「我不在的時候,有人對你動了手。」
「那是蘇婉。」
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不是崔氏。你分清楚。」
沈硯沒接。
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他的手仍懸在她身側,生怕她站不穩。
「崔氏要的是臉面和掌家的權。我不去動她那把椅子,她未必真要我的命,她這種人圖省事。」
寧嬌拿手掌順著腹側按了按,「蘇婉要的是專寵。她們兩個人的東西不是一樣的,你不能拿同一副藥灌下去。」
「你要我怎麼做?」
「回去陪她一天。讓她覺著你只是過來看看傷,人已經沒事了。」
「你真受傷了。」
「她不必知道我傷到什麼份上。」
寧嬌頓了頓,「你替我擋得越嚴,她越會覺得我手裡握著你。到那時,她對付不了你,先拿我開刀。」
風把槐葉掀了一層,影子在他臉上晃。
他站著沒動,嘴唇壓得很緊。
帛書里有這麼一行。
他不高興的時候不發火,只會把嘴唇抿緊。
她翻過那麼多遍,記住的偏是這種沒用的東西。
「沈硯。」
「嗯。」
「你說你帶著上一回的記性。」
他點頭。
「那你告訴我,上一回的我,有沒有這樣教過你辦事?」
他沒答。
「還是說,上一回的你,壓根沒給上一回的我開口的機會?」
槐樹底下靜了一息。
他垂下眼。
「上一次,我替你做了所有的決定。」
「後來呢?」
「你走了。」
「這一次,」
「你讓我做什麼,我做什麼。」
寧嬌看著他。
這話答得太順,分明是背了不知多少遍。
她伸手過去,指腹落在他左腕那道斷口上。
「我不是要你聽我使喚。」
她說,「我是要你學一件事。問我。動手之前先問我一句。」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沒抽走。
「你讓我問。」
「你想幹什麼,就先問一句你要不要。」
寧嬌把指腹在那道斷口上壓了壓,「三個字,夠了。」
秋禾端著換下來的藥碗站在耳房門口,一步都不敢往前挪。
府里的世子什麼樣,她太清楚。
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前幾日查族祠回來一手血,管事多問一句就被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這會兒他蹲在地上替姨娘穿鞋,袖口那塊血干成了黑硬的殼,自己不管,眼睛卻盯著姨娘扶腰的手,生怕她下一步摔著。
秋禾把碗抱緊了。
她說不上這是好事還是禍事。
偏院的姨娘越得世子看重,正院那位就越坐不住,這道理她一個丫鬟也想得明白。
樹影又晃過一回。
沈硯一直看著她按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
看得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覺出手心冒了汗,想收回來。
他開了口。
「你要不要?」
寧嬌的手停在半路。
「什麼?」
「回去那條道上過廚房。」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像在辦一件極要緊的事,「糖水,你要不要我帶一碗。」
寧嬌愣住了。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一遍,眼睛忽然就熱了。
她沒有忍。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發抖,一手還搭在他腕子上沒捨得挪。
「要。」
她說,「不加糖。」
沈硯伸手接了她一下。
她笑得站不穩,他掌心托在她胳膊底下,力道很輕,沒有再往上收。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踢了一腳,聲音又亮又歡:「爹爹說對了!媽媽哭了!」
寧嬌拿袖子把臉擦了。
擦完了她抬頭,槐樹的影子從他臉上退下去,日頭正照著他眼下那層還沒消的烏青。
「沈硯。」
「嗯。」
「下一句你還得問。」
他沒答,把她往屋門那邊扶。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頭那道窄門。
門板上那半個寧字,被人用指甲摳出了一道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