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頭壓平了,寧嬌又把手伸進去,把那張折好的方子抽了出來。
燈芯只剩一點亮,屋裡暗,她把紙湊到燈前,鼻子幾乎貼上去。
那行小字還在。
魂脈已見縫隙,第二次起,每忘一人,縫隙大一分。
她讀了一遍,又讀一遍。
第三遍讀完,紙角被她捏出了印子。
第二次。
她在花轎里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乾乾淨淨,只剩自己叫寧嬌,二十三歲,孤兒院長大,還有一句別找我。
也就是說,之前她已經忘掉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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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沒剩下,名字也沒剩下。
她把方子翻過來,背面空白,指腹卻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沒有人告訴她,忘掉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是先忘聲音,還是先忘臉?
是某天忽然想不起,還是每次想起都像隔著一層水?
她不敢細想。
「阿糖。」
她把手放到腹上。
「阿糖在呢。」
「媽媽問你一句,你老實答。」
寧嬌聲音很輕,「你怕不怕媽媽忘了你?」
肚子裡靜了一下,那奶聲才又冒出來。
「不怕。阿糖在媽媽肚子裡,媽媽忘不了。」
「萬一呢。」
她按著腹側,「萬一媽媽哪天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
「那阿糖就一直叫你媽媽。」
阿糖答得飛快,「叫到你想起來。」
寧嬌笑了一下,眼睛卻有點酸。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按在腹側,只當這樣就能把孩子牢牢記在心裡。
「你要是叫累了呢?」
「那就讓別人叫。」
「別人是誰?」
「那個總在院子裡的人。」
阿糖說,「他也會叫你。」
寧嬌的笑意淡了。
她把方子折回原樣,塞進枕下,手掌壓平。
剛要吹燈,院裡響起腳步聲。
不重,落在青磚上一下一下,走到窗外沒停,直接進了屋。
寧嬌坐回床沿,手往枕下摸了摸,碰到簪身又鬆開。
她沒有出聲。
這幾日沈硯來得不算勤,有時只站在院中,有時隔著門問一句她睡了沒有。
每次都不靠近,擺明了等她先鬆口認下他。
帳外站住了人。
藥味混著松脂香先進來,跟那件披風上的一樣。
「還沒睡。」
「燈還沒吹。」
寧嬌說,「世子今晚不站院裡了?」
他沒答這句,隔著帳子遞進來一樣東西。
寧嬌接住。
是一卷帛書,卷得很緊,入手發脆。
她就著燈看了看兩側,全是焦的。
「這是什麼?」
「你先看。」
她沒有立即展開,只抬眼看著那道影子。
「裡面要是藏著毒,或者什麼會咬人的東西,我就扔回去。」
「不會。」
「你說不會,我就信?」
「那你先看,再決定信不信。」
語氣平靜,早料到她會這樣問。
寧嬌用指甲挑開帛書的繩結,在膝上把它展開。
墨字一列列往下走,起頭端正,越往後收筆越急,好幾處墨點洇開了。
不是文章。
是一條一條記下來的日子。
第一日,她說怕顛。
花轎走得不穩,我讓轎夫換了路。
第四日,她忌糖,偷吃了三顆蜜餞。
第七日,她問我是誰。
我沒答。
第十二日,她笑了一次。
我沒讓她看見我在看她。
第二十日,她開始防我。
是應該的。
第三十一日,她問我腕上的疤。
我說是舊傷。
寧嬌一行一行往下看,捏著帛書邊的手指越收越緊。
有幾處字旁還記著時辰。
她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吃不下東西,什麼時候在窗邊站了半刻。
連她嫌藥太苦,偷偷把藥碗推遠的動作,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裡頭記的人,怕疼、忌糖、說話軟、坐轎怕晃,跟她一模一樣。
不,記的分明就是她。
分明是有人在她記憶里剜走一塊後,又拿剩下的痕跡,一筆一筆描給她看。
她翻到最後一頁。
整頁只有一句,筆畫抖得厲害,幾乎認不出來。
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沒有抱住。
寧嬌把帛書往懷裡收了收,抬頭看帳外那道影子。
「這是你寫的。」
「嗯。」
「寫的誰?」
帳外沒聲音。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火往旁邊一歪。
那道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始終沒有退開。
「是我嗎。」
還是沒聲音。
可他也沒說不是。
寧嬌盯著那片沉默,忽然明白了什麼。
若不是她,他可以直接說不是。
若不是她,他今晚也不必把這卷東西送到她手裡。
「那你為什麼拿給我看。」
「怕你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我認識你。」
寧嬌低頭又把那幾行看過一遍。
字確實不是她的。
她在轎子裡試著寫自己的名字,歪得不成樣,哪寫得出這麼端正的筆畫。
可阿糖說過,上一個地方有人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紙後來燒了。
她抬起眼,「你寫這些的時候,我知道嗎?」
「知道。」
「我讓你寫的?」
「不是。」
「那我為什麼沒撕了它?」
「你撕過。」
沈硯的聲音低了些,「我又撿起來了。」
寧嬌的指尖壓住帛面。
她忽然能想出那畫面:自己皺著眉,把帛書扔到地上;他彎腰撿起,手指沾了灰,卻沒有生氣。
這樣的事,他們從前定然做過很多次。
「媽媽。」
阿糖小聲說,「他沒有騙你。」
寧嬌把帛書翻回來,指腹擦過焦邊。
焦痕不齊,一處深一處淺,邊上還有幾道壓出來的褶子。
不像火燒到這兒自己停的。
分明是有人伸手進火里,把它捏滅了。
「你從火里拿出來的。」
「嗯。」
她看向帳外,「手伸進去的時候,疼不疼?」
這一次,沈硯沉默了更久。
「還好。」
寧嬌聽出他在敷衍,卻沒接著問他手怎麼樣。
她把帛書舉高些,去看上方那行落款。
年號、月份,她一個也不認得。
「這不是在侯府寫的。」
「不是。」
「那是什麼地方。」
「你去過。」
沈硯說,「你不記得了。」
寧嬌的手停在焦邊上。
她想問那地方叫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今晚問出來也是白問,她連自己忘了誰都不知道,多記一個地名,不過多一樣對不上的東西。
「這裡頭記了三十幾日。」
她換了個問法,「我在你那兒住過一個月?」
「比一個月長。」
「多長。」
「你現在聽了,也對不上。」
寧嬌沒再往下追。
她把帛書捲起來,兩頭對齊,卷得很仔細,然後放在自己腿上。
「我先留著。」
「好。」
答得太快。
寧嬌抬眼看帳外。
他沒伸手,也沒往前挪一步。
「你不問我留著做什麼?」
「東西給了你,就是你的了。」
她拿指甲颳了下焦邊,刮下一點黑灰,落在裙面上。
「世子。」
「嗯。」
「你每晚都要來?」
「你讓我來,我就來。」
「我沒讓你來。」
「那我自己來。」
寧嬌沒接。
她把帛書塞進枕下,讓它壓在方子和簪子中間,掌心按下去鋪平。
這一次,她沒有把枕頭重新推遠。
「燈要滅了。」
她說,「你回去吧。」
外頭的影子沒動。
她也不催了。
吹了燈,和衣躺下,被子拉到肩頭。
手空著。
她沒去摸那支簪子。
躺了一會兒,她把臉往枕里側了側。
枕角和帳簾之間有條縫,正好看得清外面。
影子還在原地。
跟昨夜一個位置,腳尖衝著床,沒往門口偏一點。
月色透過窗紙鋪進來一層,帳上落著那道輪廓。
寧嬌睜著眼看。
過了很久,那影子抬起左手。
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寧嬌看見他腕上那道疤。
不是新傷,顏色很淡,早收了口,走勢是彎的,中間斷了一小段。
她把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摸到自己的左腕。
兩道舊紋壓在那圈淡紅上。
靠外那道也是彎的,中間也缺了一小段。
她把手舉到眼前,隔著一層帳子,跟外頭那道疤對著看。
胸口跳得發慌。
阿糖在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媽媽,他腕上那個,和你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