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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他的字

  枕頭壓平了,寧嬌又把手伸進去,把那張折好的方子抽了出來。

  燈芯只剩一點亮,屋裡暗,她把紙湊到燈前,鼻子幾乎貼上去。

  那行小字還在。

  魂脈已見縫隙,第二次起,每忘一人,縫隙大一分。

  她讀了一遍,又讀一遍。

  第三遍讀完,紙角被她捏出了印子。

  第二次。

  她在花轎里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乾乾淨淨,只剩自己叫寧嬌,二十三歲,孤兒院長大,還有一句別找我。

  也就是說,之前她已經忘掉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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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沒剩下,名字也沒剩下。

  她把方子翻過來,背面空白,指腹卻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沒有人告訴她,忘掉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是先忘聲音,還是先忘臉?

  是某天忽然想不起,還是每次想起都像隔著一層水?

  她不敢細想。

  「阿糖。」

  她把手放到腹上。

  「阿糖在呢。」

  「媽媽問你一句,你老實答。」

  寧嬌聲音很輕,「你怕不怕媽媽忘了你?」

  肚子裡靜了一下,那奶聲才又冒出來。

  「不怕。阿糖在媽媽肚子裡,媽媽忘不了。」

  「萬一呢。」

  她按著腹側,「萬一媽媽哪天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

  「那阿糖就一直叫你媽媽。」

  阿糖答得飛快,「叫到你想起來。」

  寧嬌笑了一下,眼睛卻有點酸。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按在腹側,只當這樣就能把孩子牢牢記在心裡。

  「你要是叫累了呢?」

  「那就讓別人叫。」

  「別人是誰?」

  「那個總在院子裡的人。」

  阿糖說,「他也會叫你。」

  寧嬌的笑意淡了。

  她把方子折回原樣,塞進枕下,手掌壓平。

  剛要吹燈,院裡響起腳步聲。

  不重,落在青磚上一下一下,走到窗外沒停,直接進了屋。

  寧嬌坐回床沿,手往枕下摸了摸,碰到簪身又鬆開。

  她沒有出聲。

  這幾日沈硯來得不算勤,有時只站在院中,有時隔著門問一句她睡了沒有。

  每次都不靠近,擺明了等她先鬆口認下他。

  帳外站住了人。

  藥味混著松脂香先進來,跟那件披風上的一樣。

  「還沒睡。」

  「燈還沒吹。」

  寧嬌說,「世子今晚不站院裡了?」

  他沒答這句,隔著帳子遞進來一樣東西。

  寧嬌接住。

  是一卷帛書,卷得很緊,入手發脆。

  她就著燈看了看兩側,全是焦的。

  「這是什麼?」

  「你先看。」

  她沒有立即展開,只抬眼看著那道影子。

  「裡面要是藏著毒,或者什麼會咬人的東西,我就扔回去。」

  「不會。」

  「你說不會,我就信?」

  「那你先看,再決定信不信。」

  語氣平靜,早料到她會這樣問。

  寧嬌用指甲挑開帛書的繩結,在膝上把它展開。

  墨字一列列往下走,起頭端正,越往後收筆越急,好幾處墨點洇開了。

  不是文章。

  是一條一條記下來的日子。

  第一日,她說怕顛。

  花轎走得不穩,我讓轎夫換了路。

  第四日,她忌糖,偷吃了三顆蜜餞。

  第七日,她問我是誰。

  我沒答。

  第十二日,她笑了一次。

  我沒讓她看見我在看她。

  第二十日,她開始防我。

  是應該的。

  第三十一日,她問我腕上的疤。

  我說是舊傷。

  寧嬌一行一行往下看,捏著帛書邊的手指越收越緊。

  有幾處字旁還記著時辰。

  她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吃不下東西,什麼時候在窗邊站了半刻。

  連她嫌藥太苦,偷偷把藥碗推遠的動作,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裡頭記的人,怕疼、忌糖、說話軟、坐轎怕晃,跟她一模一樣。

  不,記的分明就是她。

  分明是有人在她記憶里剜走一塊後,又拿剩下的痕跡,一筆一筆描給她看。

  她翻到最後一頁。

  整頁只有一句,筆畫抖得厲害,幾乎認不出來。

  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沒有抱住。

  寧嬌把帛書往懷裡收了收,抬頭看帳外那道影子。

  「這是你寫的。」

  「嗯。」

  「寫的誰?」

  帳外沒聲音。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火往旁邊一歪。

  那道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始終沒有退開。

  「是我嗎。」

  還是沒聲音。

  可他也沒說不是。

  寧嬌盯著那片沉默,忽然明白了什麼。

  若不是她,他可以直接說不是。

  若不是她,他今晚也不必把這卷東西送到她手裡。

  「那你為什麼拿給我看。」

  「怕你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我認識你。」

  寧嬌低頭又把那幾行看過一遍。

  字確實不是她的。

  她在轎子裡試著寫自己的名字,歪得不成樣,哪寫得出這麼端正的筆畫。

  可阿糖說過,上一個地方有人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紙後來燒了。

  她抬起眼,「你寫這些的時候,我知道嗎?」

  「知道。」

  「我讓你寫的?」

  「不是。」

  「那我為什麼沒撕了它?」

  「你撕過。」

  沈硯的聲音低了些,「我又撿起來了。」

  寧嬌的指尖壓住帛面。

  她忽然能想出那畫面:自己皺著眉,把帛書扔到地上;他彎腰撿起,手指沾了灰,卻沒有生氣。

  這樣的事,他們從前定然做過很多次。

  「媽媽。」

  阿糖小聲說,「他沒有騙你。」

  寧嬌把帛書翻回來,指腹擦過焦邊。

  焦痕不齊,一處深一處淺,邊上還有幾道壓出來的褶子。

  不像火燒到這兒自己停的。

  分明是有人伸手進火里,把它捏滅了。

  「你從火里拿出來的。」

  「嗯。」

  她看向帳外,「手伸進去的時候,疼不疼?」

  這一次,沈硯沉默了更久。

  「還好。」

  寧嬌聽出他在敷衍,卻沒接著問他手怎麼樣。

  她把帛書舉高些,去看上方那行落款。

  年號、月份,她一個也不認得。

  「這不是在侯府寫的。」

  「不是。」

  「那是什麼地方。」

  「你去過。」

  沈硯說,「你不記得了。」

  寧嬌的手停在焦邊上。

  她想問那地方叫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今晚問出來也是白問,她連自己忘了誰都不知道,多記一個地名,不過多一樣對不上的東西。

  「這裡頭記了三十幾日。」

  她換了個問法,「我在你那兒住過一個月?」

  「比一個月長。」

  「多長。」

  「你現在聽了,也對不上。」

  寧嬌沒再往下追。

  她把帛書捲起來,兩頭對齊,卷得很仔細,然後放在自己腿上。

  「我先留著。」

  「好。」

  答得太快。

  寧嬌抬眼看帳外。

  他沒伸手,也沒往前挪一步。

  「你不問我留著做什麼?」

  「東西給了你,就是你的了。」

  她拿指甲颳了下焦邊,刮下一點黑灰,落在裙面上。

  「世子。」

  「嗯。」

  「你每晚都要來?」

  「你讓我來,我就來。」

  「我沒讓你來。」

  「那我自己來。」

  寧嬌沒接。

  她把帛書塞進枕下,讓它壓在方子和簪子中間,掌心按下去鋪平。

  這一次,她沒有把枕頭重新推遠。

  「燈要滅了。」

  她說,「你回去吧。」

  外頭的影子沒動。

  她也不催了。

  吹了燈,和衣躺下,被子拉到肩頭。

  手空著。

  她沒去摸那支簪子。

  躺了一會兒,她把臉往枕里側了側。

  枕角和帳簾之間有條縫,正好看得清外面。

  影子還在原地。

  跟昨夜一個位置,腳尖衝著床,沒往門口偏一點。

  月色透過窗紙鋪進來一層,帳上落著那道輪廓。

  寧嬌睜著眼看。

  過了很久,那影子抬起左手。

  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寧嬌看見他腕上那道疤。

  不是新傷,顏色很淡,早收了口,走勢是彎的,中間斷了一小段。

  她把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摸到自己的左腕。

  兩道舊紋壓在那圈淡紅上。

  靠外那道也是彎的,中間也缺了一小段。

  她把手舉到眼前,隔著一層帳子,跟外頭那道疤對著看。

  胸口跳得發慌。

  阿糖在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媽媽,他腕上那個,和你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