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沒有再碰帳子,也沒往前走。
隔著薄紗,寧嬌只能看見一道高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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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穿著深色常服,肩背挺直,停在床前兩步遠的地方。
寧嬌把長簪從枕下抽出來,藏進寬袖。
簪尾碰到床沿,發出很輕的響動。
帳外的人聽見了。
「別握太緊,傷手。」
寧嬌抓著簪子的手停下。
這人察覺她藏了物件,也曉得她正怕著,卻沒喊人進來搶。
「世子?」
她往床里退了半寸,另一隻手護住肚子。
「妾……妾還沒梳洗。您若要見我,可否先讓丫鬟進來?」
那人沒動。
燭火映在紗帳上,將他的影子拉長。
寧嬌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回答,只能聽見衣料偶爾摩擦的輕響。
「您找我有事嗎?」
帳外終於傳來話音。
「你腕上的印,還燙嗎?」
寧嬌後背貼住床柱。
她低頭看向左手。
紅袖蓋得嚴實,那枚淡紅印記藏在裡面,連喜婆替她下轎時都沒看清。
這個地方沒人知道糖印。
連她自己也是在花轎里才重新確認它還在。
寧嬌把手臂藏到身後,放軟了聲音。
「什麼印?」
「左腕。」
「那裡什麼都沒有。」
「有。」
只一個字,再沒有多餘解釋。
寧嬌將長簪換到右手,簪尖朝外。
糖印沒有發熱,阿糖也沒喊疼,可她不敢因此放鬆。
「是誰告訴您的?」
帳外的人沒有回答。
「喜婆看見了?」
依舊沒有回答。
「還是我進府以前,公子便知道?」
寧嬌換了稱呼。
來人終於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作勢要撩帳子,臨了又收了回去。
「今晚不燙就好。」
寧嬌盯著紗帳上的影子。
這話不是猜的。
這人竟清楚糖印會發燙,也清楚發燙意味著什麼。
她指腹壓住印記。
那兩道留下的舊紋貼在皮膚上,沒有任何變化。
「公子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肯說清楚?」
「現在說,你不會信。」
「您不說,我更不會信。」
那人停了片刻。
「那就先別信。」
寧嬌怔了怔。
從進侯府起,每個人都在替她安排。
從花轎走側門進門,到新屋安排在偏院,連她生下孩子就要送莊子的事,全是旁人替她拿的主意。
只有帳外這個人讓她別信。
這不像哄騙,也不像逼迫。
更麻煩的是,她竟覺得這幾句話很熟。
她記不清具體內容,卻莫名熟悉他說話的停頓節奏,清楚他什麼時候會繞開問題。
寧嬌按下額角的脹痛。
「公子半夜進我的屋,就是為了問這個?」
「嗯。」
「問完了?」
「還有東西給你。」
一隻手從帳縫伸進來。
手裡托著小巧的黑漆盒,盒面沒有花紋,也沒有侯府的印記。
那隻手停在帳內,沒有再靠近。
寧嬌沒接。
那人便把盒子放到床邊小桌上,隨即將手收了回去。
「裡面是什麼?」
「蜜餞。」
寧嬌用簪尾挑開盒蓋。
甜香散了出來。
裡面鋪著乾淨的油紙,蜜餞切得很小,每顆大小相近,碼得整整齊齊。
她沒有碰,只低頭聞了聞。
「給我的?」
「嗯。」
「府里的人說,姨娘吃什麼都要按規矩來。公子送來的東西也算規矩?」
帳外的人回道:「不算。」
「那我吃了,會有人罰我嗎?」
「不會。」
「為什麼?」
「沒人敢。」
寧嬌垂眼看著那盒蜜餞。
這人應當就是世子。
府里不肯說他的名字,連他今夜來不來也要看他的意思。
可他到了新房,不掀帳,不碰她,送來的也只有一盒蜜餞。
寧嬌用兩根手指捏起一顆,沒有入口。
帳外的人開口:「忌糖,只許一顆。」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蜜餞險些掉回盒中。
「我忌糖?」
「吃多了會難受。」
「這也是別人告訴您的?」
「不是。」
「那您怎麼知道?」
他又不說話了。
寧嬌將蜜餞舉到燭光下。
表面裹著薄薄的糖霜,果肉透亮,聞不出藥味。
糖印仍是涼的。
「媽媽,可以吃。」
阿糖總算出了聲,「裡面沒有壞東西。」
寧嬌沒有立刻入口。
「公子既然知道我忌糖,為何還送這個?」
「你想吃。」
「我說過?」
「說過很多次。」
寧嬌抬起頭。
那道人影仍站在原處。
隔著帳子,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出他垂在身側的手收進袖中,很久都沒再拿出來。
她將蜜餞放到舌尖,只嘗了小半口。
酸味先出來,隨後才有甜。
甜得不重,正好壓住她胃裡的不適。
這味道也熟。
寧嬌把剩下半顆放回油紙,合上蓋子。
「公子,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帳外靜了很久。
寧嬌沒有催,只將長簪放在腿邊。
她等得腰酸,換了個姿勢,那人才開口。
「見過。」
「在哪兒?」
「很遠的地方。」
「多遠?」
「這裡的人去不了。」
寧嬌摸了摸腕上的印記。
「那我們是什麼關係?」
帳外的人抬起手,影子落在紗帳上。
那隻手離她很近,只要再往前就能掀開遮在兩人中間的帳子。
可他還是放下了。
「你不記得就好。」
寧嬌看著他。
「既然忘了更好,公子為什麼還要來?」
「看看你。」
「看我做什麼?」
那邊停了停。
「看你還在不在。」
寧嬌胸口發悶,連手裡的簪子都壓不住那股難受。
她不認識這個人,也想不起他的臉。
可他說出這句話時,她竟想伸手拉開帳子。
寧嬌忍住了。
「我在。公子可以走了。」
「好。」
他答得很快,沒有惱,也沒再追問。
腳步退到門邊時,寧嬌還是叫住了他。
「等等。」
來人停下。
「你為何不進帳?」
「你在怕。」
「若我不怕呢?」
「你會自己掀開。」
寧嬌捏住帳邊,最終沒有動。
「今夜我不會掀。」
「那就不掀。」
房門打開,又合上。
腳步穿過廊下,退到院中便停了。
寧嬌等了半晌,披衣走到窗邊。
窗紙上映著那道高高的影子。
他站在紅燈籠下,沒有回房,也沒有叫人搬椅子。
寧嬌抱著黑漆盒回到床上。
她每隔一會兒便看一次窗紙。
數到後來,困意壓下來,那道影子還在那裡。
她抱著肚子睡了過去。
阿糖忽然小聲說:「媽媽,爹爹在外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