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那句沒說完的下一次,我會先……卡在了嘴邊。
懷裡的人沒了。
他的手臂還保持著抱她的姿勢,掌下只剩穿過祠堂的風。
門檻上的血沒幹,領帶落在旁邊,沾了雨水和灰。
他本來想說,下一次我會先告訴你我是誰。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
先說名字,先把那些她不記得卻總讓她害怕的過往一件件講給她聽。
再也不拿文書逼她簽字,不關她禁閉,阿糖的去留全由她自己拿主意。
等她問完所有問題、罵夠了委屈,親口說出願不願意,他再上前。
可他連後半句都沒能說出口。
沈硯跪在門檻上,掌心壓過她消失的地方。
青磚冷得刺骨,血被雨水沖開一層,順著磚縫往下滲。
他手指擦過那道濕痕,又摸到鋼筆砸落時留下的墨線。
他摸了兩遍,才碰到一片捲起的紙角。
那張藍色糖紙被燒掉大半,邊緣焦黑髮脆,指腹剛碰上去,灰就落在他手背的血口裡。
三個擠在一起的名字只剩零碎筆畫。
寧嬌的嬌字還留著半邊,阿糖只剩一個糖字。
只有他的名字還完整。
沈硯把糖紙托在掌心,拇指懸在焦邊上,停了很久,沒敢再碰。
祠堂里亂了。
底下人亂作一團,有的跑去找醫生,有的忙著撥電話,剩下幾個站在台階上,翻來覆去問剛才到底出了什麼事。
可那些聲音傳到他耳邊,都悶得發沉,聽不真切。
糾纏了他許久的那句別找我,沒有再響。
他等了一會兒。
等到雨沿著檐角滴在石階上,等到有人試探著叫他的名字,那道回聲仍舊沒有回來。
隨後,寧嬌的聲音貼著耳邊落下來。
「沈硯,我可能又要忘了你。」
她說得很輕,尾音散在風裡。
可他聽得完整。
沈硯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張殘破的糖紙,忽然明白過來。
這套規則從來沒準備殺他。
它只是把他留在原地。
他腦子裡全是過往的片段:寧嬌滾下樓梯時拼命護著腹部,紅著眼叫他別找,最後靠在他懷裡一點點散掉,所有畫面和觸感都真切得很。
每回多留一點,每回都讓他晚一步。
到時候她根本認不出他,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更不會記得從前那些無端掉淚的夜晚。
下一次再見,她也許會防備地退開,也許會問他是誰。
只有他記得。
他得第一時間認出她,趕在她打算逃之前找到人,絕不能等她被送回去才開口,所有該說的話都要提前講完。
不是把她帶回來。
是去她會去的地方,等她自己選擇要不要朝他走來。
祠堂里的人圍到了門邊,卻沒人敢碰他。
老太太扶著門框,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沈硯撐著門檻站起來。
他右手的血順著指節滴下來,落在磚面上,和寧嬌留下的血混在一起。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備車。」
二叔還攥著那份被揉皺的文書,快步追上來:「沈硯,你現在去哪兒?寧嬌不見了,先把在場的人問一遍。剛才三十多個人都看見了,她是在門口沒的。」
「把祠堂封起來。」
二叔一愣:「你說什麼?」
「從現在起,封門,登記在場的人。門外安排人守著,沒人能進,也沒人能碰裡面的東西。」
沈硯抬眼掃過門檻,開口道:「地上的血、糖紙燒過的灰、她碰過的鋼筆、落在這裡的領帶,全留在原處。」
「這是沈家祠堂,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
沈硯把剩下的糖紙收入內袋,抬手扣好衣襟,動作很穩。
「你可以不聽。」
二叔瞥過他掌心外翻的傷,視線掃過磚縫旁的鋼筆,臉色變了變,終究沒再伸手攔他。
老太太走下台階,拐杖在濕滑的石面上磕偏了一下:「硯兒,你先去包紮。寧嬌這事誰都沒見過,醫生也還沒到。咱們先等等,說不定她還會回來。」
「她會回來。」
老太太抓住他的袖子,力氣不大,手指卻攥得很緊:「那你留下等她。」
沈硯低頭,把她的手放回拐杖上。
「她不會回這裡。」
「那你去哪兒找?」
「她去的地方。」
二叔追到石階下,聲音發沉:「她人都沒了!你連她怎麼走的、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去哪兒找?」
沈硯停住。
衣襟內的糖紙隔著濕透的襯衫貼在心口,燒過的邊緣硌著皮膚。
不疼,卻提醒著他,那三個名字還沒有徹底消失。
「她還在。」
二叔皺緊眉頭:「你看清楚,她剛才就在你懷裡沒的。」
「她只是不在這裡。」
沈硯轉身朝院外走去。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祠堂前,后座車門敞著。
管家拎著醫藥箱跑過來,想替他處理傷口,被他抬手擋開。
「去書房。」
管家沒敢多問,收起醫藥箱坐進前排。
車駛出老宅時,祠堂外已經拉起圍欄。
厚重的木門由外合上,沈家眾人站在廊下,隔著雨幕看著車離開。
那份要寧嬌放棄孩子的文書還在二叔手裡。
沈硯隔著車窗看了一眼。
「燒了。」
二叔追到車邊,沒聽清:「什麼?」
「那份文書。」
「寧嬌都不在了,簽不簽還有什麼用?」
沈硯沒有回答。
車門合上,外面的說話聲被徹底隔開。
回到別墅時,天已經黑了。
寧嬌住過的房間沒有開燈,床頭還放著她沒喝完的水杯,杯壁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指痕。
拖鞋擺在床邊,右腳那隻鞋墊翹起一角,裡面藏過的糖紙已經被取走。
門是開著的。
沈硯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說過,誰關她的門,她就跑。
這次他把門打開了,人卻已經回不來了。
耳邊又落下那句話。
「沈硯,我可能又要忘了你。」
他轉身去了書房。
桌上的電腦已經換過,屏幕邊緣仍留著砸壞舊機器時濺上的細小劃痕。
沈硯插入解密器,藍色指示燈亮起,調出那封標題被黑條遮住的郵件。
燒掉的只是紙質副本。
郵件還在。
他往下翻到交付確認末尾,原本空白的頁面多出一個入口。
只有兩個字。
跟隨。
沈硯點開。
新文件鋪滿屏幕,沒附操作說明,沒彈確認提示,半分反悔的餘地都沒留。
申請人一欄已經填好他的名字,跟隨對象後面寫著寧嬌的編號。
下面只有一項交換條件。
自願放棄本世界沈氏全部繼承資格,退出家族權力序列。
此項一經提交,不予撤回。
可換取一次跟隨權。
頁面最下方標註得很清楚:就算跟著過去,也改變不了承脈者的落點,既不能要求對方保留記憶,也沒法干預對方會不會主動靠近自己。
沈硯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按下列印。
印表機吐出紙頁時,管家敲響房門:「先生,二爺來了。他說繼承權不是您一個人想交就能交,讓您先去老宅談。」
「讓他等。」
「二爺還說,您一旦簽字,沈家以後……」
「出去。」
房門重新關上。
沈硯翻到最後一頁,把那半張糖紙壓在申請人旁邊。
燒剩的三個名字擠在紙角,寧嬌和阿糖殘缺不全,只有沈硯兩個字還在。
他拿起鋼筆,在簽字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