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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同一款糖紙

  客廳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茶几上的東西也被傭人收走,只剩那顆藍紙水果糖。

  沈硯伸手拿走糖,糖紙在掌心壓出細響。

  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轉身上了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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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沒有叫他。

  蘇婉還站在老太太身邊,低頭收拾手提包。

  那枚祖母綠胸針別回了衣領,扣得很牢。

  她偶爾朝寧嬌這邊看,想開口又礙著老太太在場,只能先陪兩位表親離開。

  寧嬌喝完剩下的水,把空瓶放回包里。

  「寧小姐,先生拿走您的糖了。」

  管家提醒。

  「他想吃就給他。」

  「醫生不是說,您不能吃甜的嗎?」

  「所以才給他呀。」

  管家沒聽出問題,叫傭人過來扶她。

  寧嬌擺了擺手,自己撐著沙發站好。

  三樓盡頭的房門落了鎖。

  沈硯進屋後拉上窗簾,從書桌下方取出鑰匙。

  保險柜藏在櫃板後,密碼輸入兩遍才開。

  裡面沒有現金,也沒有珠寶。

  最上層放著一個鐵盒。

  盒蓋邊緣已經掉漆,鎖扣處留有多次開合的劃痕。

  沈硯把鐵盒拿到桌前。

  盒蓋打開,一張糖紙躺在舊手帕上。

  紙被揉過很多次,褶皺擠在一起,藍色早已發灰。

  白字缺了半邊,右下角沾著褐色印子,怎麼擦都擦不掉。

  他掌心那顆糖落在桌面,滾了半圈。

  「別找我。」

  女人的嗓音貼著耳邊響起。

  沈硯摘下眼鏡放到一旁,抬手壓住左腕舊疤。

  那句話沒有停,一遍接一遍,遠近不定。

  那聲音飄忽不定,時而混在雨聲風聲里,時而近得能聽見她話音落下後的輕喘。

  「別找我。」

  「沈硯,別找我。」

  三年前,他母親死後不久,這些聲音便出現了。

  醫生查過聽力,也做過腦部檢查。

  報告沒有問題。

  醫生說長期缺覺會加重耳鳴,壓力過大也可能導致幻聽,勸他多休息,按時吃藥。

  藥吃了半年,沒有用。

  他後來不再去醫院,只當腦子裡住著一個死去的人。

  聽見了就等,等那句話自己過去。

  直到今天。

  沈硯拿起桌上那顆糖,沿著封口拆開。

  糖塊掉進鐵盒,他把糖紙攤平,壓在舊糖紙旁邊。

  藍底白字,連糖紙側邊那排歪掉的小字都對得上。

  舊糖紙中間缺了一塊,被血黏住後又撕開。

  新糖紙完好,顏色亮得刺眼。

  兩張放在一起,中間隔著三年的時間,卻找不出款式上的區別。

  那不是耳鳴。

  也不是他母親留下的病。

  沈硯抓住桌沿,木桌被推得挪了半寸。

  舊糖紙跟著震動,翹起的邊角落回桌面。

  寧嬌死過。

  這個答案來得太快,快到他找不到別的解釋去擋。

  她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那張舊糖紙從她手裡拿出來時還沾著血。

  她抓得太緊,紙邊割進掌紋,他掰了很久才取下糖紙。

  可他記不起那是哪一年,也記不起周圍有什麼人。

  每次試著往前想,記憶都會斷在一段台階上。

  耳邊有腳步聲掠過,空氣里飄著潮濕的鐵鏽味,懷裡的人身體正一點點涼下去。

  再往後,什麼都沒有。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伸手拉她。

  沈硯低頭看著兩張糖紙。

  左腕舊疤疼得厲害,皮肉下那道傷口早已長好,此刻卻在提醒他,有些事從來沒有過去。

  他曾經簽過東西。

  紙張從手邊遞過來,有人按住他的手,讓他在末尾留下名字。

  那段記憶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簽了什麼,交東西的人是誰,他全記不清了。

  唯一沒有消失的是寧嬌的那句話。

  她沒有罵他,也沒有問他為什麼。

  每一次,她都叫他別找。

  沈硯把舊糖紙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被水泡開的筆跡,只能看出最末尾的一個硯字。

  他用指腹壓住那個字,許久沒有動。

  房門外傳來傭人經過的腳步。

  他抬手關掉桌燈,又把窗簾掀開一道縫。

  樓下後院停著一輛裝花架的小貨車。

  工人正在量門寬,傭人站在旁邊記錄。

  明早老太太要換客廳的花,送花的車會從後門進來。

  沈硯看了片刻,把窗簾重新合上。

  兩張糖紙仍並排放在桌上。

  他沒有收回鐵盒。

  樓下寧嬌扶著沙發邊緣走了半圈,腳踝的腫還沒全消。

  傭人跟在後面,幾次想扶,都被她找藉口躲開。

  「我坐得腰酸,走走就好。你忙你的。」

  小傭人正是前兩天拿過她糖的那個。

  她懷裡抱著換下來的桌布,聽完沒有走,反倒往三樓看了看。

  「先生今天怎麼了?剛才叫他兩次都沒聽見。」

  「可能真想吃糖。」

  「先生不吃甜的。」

  寧嬌停在窗邊:「你怎麼知道?」

  「廚房做點心,從來不留先生那份。咖啡也不加糖。」

  小傭人說完,怕自己話多,抱緊桌布:「管家不讓我們議論先生。」

  「我又不會告訴他。」

  「那顆糖是您留給寶寶的吧?先生怎麼拿走了?」

  「拿走再買。外面還怕買不到糖嗎?」

  小傭人朝後院指了指:「今天不方便出去。明早送花,後門那邊更忙。」

  寧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花架已經搬到門邊,幾個空木桶靠牆排著。

  送貨單壓在窗台上,被風掀開一個角。

  工人量完門寬,又蹲下檢查門檻,顯然明天進來的車不小。

  「老太太喜歡花?」

  「每周都換。這回家宴用了不少,管家說要多送兩車。」

  「兩車都從後門走?」

  「前門不給貨車進。廚房買菜、送水、送花,全走後面。」

  寧嬌沒有馬上再問。

  她扶著腰回到沙發旁,從包里拿出紙巾,順帶碰了碰內層。

  那裡還放著一顆糖。

  這是她留在包底的最後一顆,原本準備逃出去後補充體力。

  沈硯拿走桌上那顆糖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好在送花車來得正好。

  阿糖在腦海里小聲問:「媽媽,花花能帶我們走嗎?」

  寧嬌拿出糖,在掌心轉了轉。

  「先看看門什麼時候開。」

  「那個姐姐知道。」

  「所以請她吃糖。」

  阿糖馬上安靜下來。

  小傭人把桌布送去洗衣房,回來時手裡多了杯溫水:「寧小姐,管家讓我給您的。您別再走了,先生回來要問。」

  「他連我走幾步都問?」

  「上回您腳腫,管家挨了訓。現在大家都怕您又不舒服。」

  寧嬌接過水,沒有喝:「你叫什麼?」

  「阿芸。」

  「幾歲了?」

  「二十。」

  「那我該叫你妹妹。」

  寧嬌把手攤開,藍色糖紙躺在掌心:「這是最後一顆了,給你。」

  阿芸沒敢接:「醫生不讓您吃,您也能留著聞。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

  「聞不飽,放久了還會化。你幫過我幾次,別嫌棄。」

  「我沒幫什麼。」

  「衣服是你送的,水也是你拿的。給你就收著。」

  阿芸把桌布往臂彎里挪了挪,這才接過糖:「那我下次出去,給您買一包無糖的。」

  「好呀。」

  寧嬌低頭喝了口水,又看向後院那輛小貨車。

  工人已經收起捲尺,管家拿著送貨單往屋裡走。

  她扶著沙發坐下,笑著說:「姐姐,後門幾點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