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續辦完那天，沈念在外面從下午轉到了晚上。
車開到江邊，沿著堤岸往東走了一段，找了個沒什麼人的地方停下來。
引擎熄了。
江面上的風順著沒關嚴的車窗縫鑽進來，帶著水汽。
手機亮了。
江敘：姐姐，今晚我陪你好不好？
她看了看，沒回。
過了會兒，又跳出一條。
江敘：姐姐，我們好幾天沒見了。
江敘：我想見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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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把手機扣在副駕座上。
江面上有船過去了，燈拖成一條線，慢慢地。
沒等多久蘇婉諾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辦完了？」
「辦了。」
「協議呢，滿意嗎？」
「該拿的都拿了。」
「那個姓程的什麼臉色？」
「你猜。」
蘇婉諾在電話那頭嗤了一聲。
「活該，早該讓他知道沈念不是他能拿捏的。」
她頓了下。
「你現在在哪？」
「江邊。」
「一個人？」
「嗯。」
「你等著，我現在馬上過來。」
那頭已經有翻找車鑰匙的動靜了。
「別來。」
「沈念。」
「婉諾，今晚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蘇婉諾的聲音低了。
「你又這樣，每次最難的時候都不讓人靠近。」
「不是不讓你靠近。」
沈念把座椅往後放了一點，頭靠在靠枕上。
「就是想安靜一會兒。」
那頭鑰匙的聲音停了。
蘇婉諾安靜了幾秒。
「行，那你安靜。」
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掛電話，你就當我不在。」
聽筒里傳來她翻雜誌的聲音，紙頁刷刷響。
沈念把手機擱在胸口，揚聲器開著。
窗外的風把發梢吹進來，搭在她下巴上。
江面上那艘船走遠了，燈也沒了。
腦子裡開始翻畫面。
二十二歲那年，民政局門口，程越攥著那束滿天星，手一直在抖。
她爸坐在客廳里，把那疊紙夾在胳膊底下站起來，說門給你留著。
出租屋的木板床嘎吱嘎吱響，他用手捂著她的嘴說隔壁要報警了。
敲鐘那天，第二排，家屬區，一排名字念完了，沒有她。
七年的東西在腦子裡翻過去，一幀幀的，不快不慢。
她把座椅靠背向後調了調，閉上眼。
淚水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沒進髮根里，濕了一小片。
沒發出丁點的聲音。
手機那頭蘇婉諾翻雜誌的聲音停了下，又繼續了。
沈念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車頂那盞燈。
不是哭程越。
是哭二十二歲的自己。
那個穿著白裙子站在客廳中間，說她信他的姑娘。
那個姑娘從來沒回來過。
眼淚流了一會兒就停了。
她把手臂拿開，車頂燈晃得眼睛發酸。
拿起手機看時間，十一點十二分。
「婉諾。」
「在。」
「你怎麼還沒睡？」
「你沒掛我怎麼睡？」
蘇婉諾的聲音鈍鈍的，帶著鼻音。
「好了嗎？」
「好了。」
「那我說一句，沈念，你不欠任何人的。」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
「這七年不是你白過的，是他程越他媽的不配。」
沈念扯了張紙巾擦了下臉。
「我知道。」
「以後的日子好好過，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我掛了，你早點回家。」
「好。」
「還有。」
蘇婉諾咬著牙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想找那個二十歲的小孩散心就找，但是你給我記住，你沈念站起來一個人也照樣活得漂亮，誰都不是你的必需品。」
「你今天話真多。」
「你活該我話多。」
掛了電話沈念在車裡又坐了會兒。
手機再次亮起，江敘的消息排著。
江敘：姐姐，你什麼時候想說話了，我都在。
江敘：不管幾點。
江敘：你身邊有我。
沈念看著那幾行字，拇指敲了下屏幕。
念：回家了，你早點睡。
那頭回得飛快。
江敘：你到家了跟我說。
念：好。
第二天搬家。
別墅折了價歸程越，她沒爭那套房子，不想留任何跟那個人有關的東西。
東西不是很多，衣服，鞋子，書和雜物各裝了個箱子
那棟別墅里真正屬於她的東西，攤開來數一數，裝不滿一輛麵包車。
搬進新買的公寓，一百平，高層朝南，光線好。
家具是現成配的，窗簾她自己挑的，淺灰色。
行李拆開往柜子里放，放到一半坐在地毯上歇了歇。
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在角落裡嗡嗡響。
這種安靜和別墅里一樣，也不一樣。
下午接了幾個電話。
有以前的老客戶，聽說她離開了程越的公司，主動找上來問她接不接獨立項目。
「沈總，合規這塊一直都是您把關的，我們信得過你。」
「行，方案發我郵箱，我看看。」
有獵頭公司的電話。
某家上市公司的合規總監崗位，年薪加期權，數字報得挺誠懇。
她說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打開筆記本電腦，把自己過去七年的項目經驗整理成文檔。
每一個她經手的風險評估，每一次她攔住的合規漏洞，每一套她搭建的內控體系。
文檔列著列著，她停了下來。
這些東西，哪一件不是本事。
她把程越的公司從零做到上市，把合規流程從一張白紙搭成行業標杆。
這七年不是白過的。
是她給了自己一身硬功夫。
晚上九點多，手機響了。
江敘發來張自拍，學校門口的小吃攤，一份炒粉加了個煎蛋。
江敘：姐姐你吃飯了嗎？
念：吃了。
江敘：吃的什麼？
念：外賣。
江敘：一個人嗎？
念：嗯。
那頭停了十幾秒才回。
江敘：姐姐，明天我請你吃飯。
念：你請我？
江敘：我攢了兩百塊。
念：兩百塊你請我吃路邊攤嗎？
江敘：路邊攤怎麼了？我知道一家燒烤特別好吃。
念：再說吧。
江敘：不是再說，是說好了。
江敘：明天晚上六點，我去找你。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
公寓在十七樓，城市的燈鋪在下面。
遠處環城高架上車燈連成線，紅的往東白的往西，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以前站在別墅的窗前看出去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圍牆。
現在看出去是整座城。
手機又跳出一條。
江敘：姐姐。
江敘：姐姐，想你。
江敘：我會一直陪著姐姐的。
沈念看著那行字。
蘇婉諾的話還擱在耳朵里，道理她都懂。
但是夜晚回到這個公寓，冰箱嗡嗡響，燈開著只照一個人的影子。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空，不是道理能堵住的。
她回了一條。
念：六點，別遲到了。
發完把手機擱在窗台上，額頭抵著玻璃。
玻璃是涼的，城市的燈在下面亮著。
二十九歲，重新開始。
電話響了，爸爸。
這個號碼七年裡一次都沒亮過。
她盯著屏幕看著愣了下，接了。
"餵。"
那頭停了半拍。
"念念，我是爸爸。"
沈念沒說話。
"婉諾那孩子跟我說了，你……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