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晚第一次感覺到胎動那天,她正在沈園書房裡畫圖。
鉛筆在紙面上勻速移動,畫到第四根弧線的時候,肚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蝴蝶翅膀撲了一下的觸感。
她的手停住了。
鉛筆尖點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墨跡,她低頭盯著自己的小腹看了三秒。
五個月了,弧度很明顯,隔著寬鬆的家居服也能看出來。
剛才那一下,她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她屏住呼吸,把鉛筆放下,手掌輕輕貼上去。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掌心底下又傳來一下,這次比剛才稍微清楚一點,像有人隔著水輕輕敲了一下玻璃。
沈晚晚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僵住了半秒。
然後她掏出手機,打開錄像模式,把鏡頭對準自己的肚子錄了大約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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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胎動被拍進去了。
她看見自己的腹部微微鼓了一下又平回去,雖然隔著衣服,但確實動了。
她把那段錄像發給傅寒深的時候,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一瞬。
她和傅寒深最近的相處已經從隔一條街變成隔一扇門了。
他每天早上下樓接她去沈園吃早飯,晚上把她送回房間再走,
偶爾晚上來送一碗燉湯或者一盤切好的水果,坐在客廳跟她聊半小時工作或者什麼都不聊就坐著喝杯水。
但她從來沒有主動給他發過和寶寶有關的任何東西,
那些B超單、體檢報告、營養師給的建議,他一概是從沈老爺子或者醫生那裡知道的。
沈晚晚按了發送。
視頻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假裝繼續畫圖。
沒過一會兒手機震了。
她翻過來看,傅寒深直接打過來了。
她接了。
「晚晚。」
他的聲音特別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的調子。
「那是……那是他們動了嗎?」
「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一聲很重的呼吸,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東西。
「我能不能……」
他停頓了一下。
「我能不能過來?我不做別的。就……我能不能摸一下?就一下。」
沈晚晚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池塘里遊動的紅鯉,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肚子上。
「來。」
她掛了電話大概一分半鐘之後,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傅寒深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居家那件淺灰色毛衣,像是從隔壁直接跑過來的,拖鞋都沒來得及換。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抬起來看著她。
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沈晚晚沖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那兒。」
傅寒深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他看著沈晚晚,整個人看起來緊張得不像是馬上要當爸爸的人,像馬上要面臨一場決定命運的重要談判。
「手。」沈晚晚說。
他伸出右手。
「放上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離她小腹表面大約兩指寬的距離,懸在那兒沒敢碰。
指節繃得泛白,整隻手都在微微抖。
「你抖什麼?」
沈晚晚低頭看著他的手。
「……怕弄疼你。」
「五個月了,你輕輕放,碰不疼。」
傅寒深慢慢地把掌心貼了上去。
隔著薄薄一層家居服面料,他的手掌溫熱乾燥,覆蓋在她隆起的弧面上,手指放鬆地攤開,掌根貼著她腰側的位置。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肚子裡忽然動了一下,輕輕的、突然的一下撞擊,正好撞在他掌心正中央。
傅寒深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掌覆著的地方,嘴唇微微張開,沒有聲音。
那隻手沒有動,但他從脖頸到耳根的那片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紅。
「又動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剛剛又……」
「嗯。」
沈晚晚看著他耳根那一片紅,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可能知道有人摸上來了。」
傅寒深抬頭看她。
沈晚晚靠在椅背里,一隻手撐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鬆松地搭在肚子側面,表情是那種不明顯的、但他能一眼看出來的柔和。
她的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根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把手收了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剛才那一下,是我這輩子感覺最真實的一下。」
沈晚晚看著他垂著的那顆腦袋和攥緊的手指,開口說。
「你明天晚上還來。這個點他們比較活躍。」
傅寒深抬起頭看著她。
表情很複雜,有驚喜,有感動,還有點不太敢相信。
「……我明天晚上還來。」
「嗯。」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晚晚已經重新拿起鉛筆低頭畫圖了,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
傅寒深輕輕帶上門,在門外的走廊里站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舉起剛才那隻摸過胎動的手掌看了一眼,又攥緊了一下,然後才往樓下走。
廊下的八哥看著他經過,歪著腦袋喊了一聲啊——。
傅寒深側頭對它說。
「你知道了?」
八哥撲棱了一下翅膀。
「知道!知道!」
傅寒深笑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傅寒深準時出現在沈晚晚的書房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他敲了兩下推開,沈晚晚依然坐在書桌後面畫圖。
但今天她換了一張更高的椅子,旁邊還多放了一把帶扶手的矮凳。
「坐這。」
她用鉛筆指了指矮凳。
「比昨天那個椅子低一點,你手掌角度正好。」
傅寒深在矮凳上坐下來。
坐下的瞬間他意識到這個高度剛好讓他的視線和桌面平齊。
他能看見沈晚晚面前的圖紙,也能看見她搭在桌沿的另一隻手指尖。
「手放上來。」
沈晚晚低著頭繼續畫圖,鉛筆沙沙地移動。
「他們這個點剛醒,應該會動。」
傅寒深把右手放上去。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等了兩分鐘,也沒有。
他掌心貼著她微微隆起的肚腹,能感受到布料底下皮膚的溫度和輕微的起伏。
那是她的呼吸,不是寶寶的。
但他沒有收手,就那樣安靜地放著。
又過了一會兒,掌心底下挨了一腳。
力道比昨天大了一點,能明顯感受到一個很小的,圓圓的凸起頂了上來又縮回去。
傅寒深的手掌下意識輕輕覆了一下那個凸起的位置,沒有用力,只是貼過去。
「晚晚。」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
「嗯。」
「我能……」
他頓了一下。
「我能把臉貼上去聽一下嗎?」
沈晚晚的鉛筆頓了一頓,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傅寒深坐在矮凳上仰頭看著她的臉,耳朵尖又開始泛紅,嘴唇抿了一下。
她沉默了兩秒,把手裡的鉛筆擱下來,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進椅背里。
「可以。側過來,貼左邊,他們在這邊比較活躍。」
傅寒深沒有站起來,他側過身,把右耳和右臉一起輕輕貼在了她肚子的左側面上。
掌心還覆在正中間沒有收,臉頰貼著她的腹部,力度很輕,像怕壓壞了什麼。
沈晚晚微微低頭看著他。
他側臉的線條在書房暖黃色的燈光下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鼻樑高挺,額頭一點碎發落下來遮住了眉毛。
他閉著眼睛,睫毛靜靜地垂著。
肚子裡忽然連著動了兩下,位置正好在他臉頰貼著的區域。
傅寒深的肩膀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他閉著的眼睛眼角洇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濕線。
他沒有抬手擦,就那樣貼著,安靜地貼了大概十秒鐘。
沈晚晚看見那道水痕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滑了一點,然後被他微微偏頭的動作蹭掉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看著那隻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微微收緊又鬆開,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別在我面前哭。」
傅寒深頓了一下,悶悶的聲音從她肚子側面傳上來。
「……沒哭。」
「我看見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臉從她肚子上移開了,坐直身體。
低著頭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耳根紅透了。
他抬起頭來看她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
「下次不哭了。」
他說,聲音還有點悶。
沈晚晚伸手把他額前那縷碎發撥了一下,很輕很快的動作,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明天準點來。」
傅寒深坐在矮凳上,看著她收回去的那隻手的手指,聲音穩了一點。
「好。」
那天他離開書房之後,沈晚晚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撥他頭髮那一下,她甚至沒經過大腦思考,動作自己就出去了。
她把手收回來搭在桌面上,重新拿起了鉛筆,翻了一頁新的稿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