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
師爺姓周,年近古稀,卻是寧遠最得力的幫手。
寧采春小時候經常隨寧遠來公幹,所以自然也認識他。
「周爺爺。」
她拉著人去了公署,關緊了門,一副嬌軟央求的姿態。
「我想托您幫忙寫個婚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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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爺捋著鬍鬚,瞥了寧采春身後的馬夫一眼。
「縣令知道嗎?」
寧采春眨了眨眼,撒謊:「就是我爹讓我來的,上次我辦了大婚,他氣的罰了我好久,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呢。」
這話,周師爺聽了也只是笑笑。
「你爹向來疼你,哪裡捨得罰?怕不是你自己的主意,想要合婚契吧?」
「真的!」寧采春作發誓狀,「我舅舅一家來訪親,幫我一起勸的我爹。」
「我都十八了,哪能一直拖著不嫁人呀,周爺爺,你幫我寫一份嘛!」
她不擅撒嬌。
平時也只會在寧遠面前說幾句軟話,如果周師爺還不答應,寧采春就打算來特殊手段了。
好在,周師爺並不想為難她。
他渾濁的眸子裡,也藏了疼愛和寵溺。
「你啊,從小就不讓旁人做你的主,婚契我今日可以幫你寫,但落印被你爹拿走了。」
寧采春急了,「他好端端拿落印幹什麼?」
這話,讓周師爺接不上來。
官印本就是縣令的,他拿走有什麼好稀奇的,肯定是為了縣裡的大事呀!
寧采春看到他的反應,也知曉自己說錯話了。
她乾笑了下,「我是說,最近縣裡不是沒什麼大事嗎,這官印我爹又用不上,拿著還容易丟,不如放衙署里安全。」
「前些日子春闈擢考,縣裡的考生成績已經提前送到衙署里了,這幾日正在張羅著公榜,你爹也是謹慎。」
周師爺可以作證,確實沒有防著春丫頭的意思。
只是湊巧了。
不過……
跟春丫頭來的這個人,他倒是見過。
考卷整潔,甚至還對答如流。
若沒猜錯,恐怕縣令心中也是屬意的。
周師爺笑著提筆,寫下了一紙婚契。
「倒也不必憂心,這契書你先拿回去,等你爹回來再去落印便是。」
寧采春知道,要是她爹看見契書,肯定不會落印的。
她難道真的要去偷?
偷用官印可是大罪……
內心煩躁的寧采春接過契書後,塞到了裴郢懷裡。
「好吧,那周爺爺我下次再來。」
周師爺笑眯眯地目送他們兩人離去。
回去路上,寧采春見裴郢一直在看契書,有些煩悶。
「這下可不是我不同你合婚契,你也聽到了,不許鬧脾氣。」
裴郢彎唇,「大小姐如此不高興,是怕縣令會不同意?」
他卻很清楚,縣令一定會落印的。
等回去,他便把契書拿給縣令。
「我有什麼好怕的?」寧采春不服氣地挺起胸膛,「大不了你就繼續沒名沒分地侍奉我,反正又不吃虧。」
沒有婚契,她自會再想別的方式保命。
再不濟,就跟裴郢一刀兩斷,直接把人弄死一了百了!
也就是事後會不舍一段時間罷了,能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裴郢還不知道寧采春的心思。
他只是眸子幽暗了些,抓住寧采春繼續要往前走的手腕。
「小姐。」
清清淡淡的一句,卻讓寧采春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呀,知道了。」
寧采春撇嘴,「會給你名分的,少來鬧我。」
裴郢的手順勢往下,與她相扣,並肩往前走。
「嗯,不鬧你。」
他只是擔心小姐會對他膩了。
畢竟,一時的喜歡並不可靠。
「買糖葫蘆給小姐賠罪?」
寧采春點了點頭。
她現在確實想吃點甜食,緩解煩悶。
裴郢牽著她買了糖葫蘆,後面又買了糕點和湯圓子。
都是寧采春愛吃的小食。
等餵飽她之後,兩人才緩步朝寧府走去。
仲家一走,府上冷清了不少。
但好處是,寧采春可以跟裴郢多相處幾日了。
大概是給了名分,男人的情緒也沒那麼容易起伏了,每日除了給她作畫,就是握著她的手寫字。
寧采春不是能坐得住的人。
小時候開蒙,氣跑了好幾個教書先生。
但在裴郢的懷裡,倒是格外地安靜,也願意練字了。
不過偶爾,她還是會不耐煩地推開裴郢,去外間爬樹折梅、盪鞦韆。
裴郢也會陪著她。
很多時候,寧采春都會產生一種錯覺。
那就是與她相處的,仿佛真的是那個清風明月般的狀元郎。
他好似真的愛上了自己。
這就是她與裴郢坦白後,日復一日的婚後生活。
直到……放榜這日。
正月十七。
算起來,也就是過去十日而已。
寧采春照常去尋裴郢,卻在書房外,見到她爹喜笑顏開地拍著裴郢的肩膀。
而書案上展開著一張蓋了印的婚契。
她愣在原地,隱隱覺察出不對勁來。
還沒出聲,寧遠就瞧見了她。
「怎麼不過來?周師爺都同我說了,你跟裴郢去合了婚契,印我已經蓋了,等選定良辰吉日,你們把大婚也辦了吧。」
「什麼意思?」寧采春心裡生不出高興來。
因為她爹的反應太反常了!
不應該是惱怒嗎?
不是看不起裴郢嗎?
怎麼突然就……成了賢婿呢?
「爹,你不反對我跟裴郢的婚事了?」
寧采春藏不住疑惑。
寧遠瞪了她一眼,「以前嫌棄他,是覺得此人沒什麼本事。但如今的裴郢那還是那時候的他啊,這文采與學識,有新科狀元的風采啊!」
寧采春臉色驚變。
她爹什麼時候知道的?
難道是香菏背叛她,或者裴郢自己想起來了?
寧采春腦子裡亂的很,臉色有一瞬的蒼白,跟高興沾不上邊。
這也讓寧遠跟裴郢心有警惕。
寧遠皺眉問道:「你別告訴我,現在不喜歡裴郢,所以不想成婚了?」
這個問題,也是裴郢擔心的。
他目光如炬,攥緊的拳頭指節用力到泛白,緊繃著等待一個答案。
「沒。」
寧采春下意識去抓起了那張婚契,看著上面自己和裴郢的名字,目光落到那官印上。
她咬了咬牙,「爹你跟裴郢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寧遠一臉茫然,「我有什麼好瞞你的,這榜不都放了,你……」
他突然想起什麼,看向裴郢:「你沒告訴她,你參加了春闈擢考?」
話音才落下,書房裡便響起一聲「撕拉」。
寧采春太過驚駭,一用力,把婚契撕成了兩半。
寂靜的空氣仿佛變成了刀子,割著裴郢和寧采春才靠近了幾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