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鈞這次沒有請內宅女眷,他請的是陸家掌事人。」
陸衡把帖子按在桌上。
封面上沒有賞花二字,只寫著供貨議事兩行字。
沈清辭看完受邀名冊。
「請帖上為何還有我的名字?」
「安和香鋪用藥材替代舊香,丁家的三十盒又傳了出去,梁家已經知道鋪子由你做主。」
陸衡解開外袍,在桌邊坐下,眉間壓著沉色。
「丁家那場局沒能壓住你,梁伯鈞便要親自下場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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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瑾拿起帖子聞了封紙,又拆開夾層細看。
「沒有藥,也沒有多餘紙頁,赴宴地點設在梁家商行的別院,城中幾家依附梁家的小商戶都會去。」
阿蠻守在門邊,手指攥著袖口。
「丁家剛在請帖里藏過藥,梁家又送帖子,他們倒是不怕旁人說閒話。」
「梁伯鈞手裡握著鹽引和貨棧,商戶要從他手中拿貨,誰敢因為一張帖子同他翻臉?」
陸衡將庫房存貨單攤開,推到沈清辭面前。
「陸家的香料還能撐一個月,粗鹽只夠二十日,若他繼續斷供,南邊三間雜貨鋪都得停一半生意。」
沈清辭翻到食鹽那頁,指尖沿著帳目慢慢划過。
「官鹽從鹽場出來,要經過梁家貨棧才能分到城中?」
「鹽引握在幾家大戶手中,梁家占得最多。」
陸衡點了點帳上餘數,嗓音壓低。
「外地調鹽也要走漕路,船到了碼頭,倉位和驗引仍由梁家的人插手。」
阿蠻忍不住插嘴。
「他們說斷便斷,官府不管嗎?」
「梁家沒有明說斷貨。」
陸瑾收起請帖夾層,鼻間哼出一聲。
「他們只說船期延誤,貨棧潮濕,鹽包需要重驗,每一項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拖上二十日,陸家的鋪子先空。」
沈清辭把兩份貨單並在一起,眼底清亮,手腕穩穩壓住紙角。
「若去赴宴,梁伯鈞必會獅子大開口,若不去,他會讓各家知道陸家連談都不敢談。」
陸衡看向她。
「你要同去?」
「請帖寫了陸清的名字,躲在家中也避不開。」
沈清辭拿起帖子,指腹摩挲著燙金字跡。
「梁家能逼丁夫人在內宅設局,便說明他們不願讓安和香鋪繼續做大,這場宴談的絕不僅是供貨。」
阿蠻懷裡的念安忽然伸出小手,在桌上的算盤上胡亂撥弄了幾下,珠子撞出清脆聲響,屋內繃緊的氣氛被撥開了些。
「這小丫頭,倒是知道我們要去算帳了。」
沈清辭輕輕撥開念安的手,將算盤收進抽屜,抬眼時,眉眼間已無半分玩笑。
「錢嬤仍守偏院,前院若有人找我,不許說我去了哪裡,走吧,去會會這位梁東家。」
陸衡把請帖收入袖中。
「梁家宴設在申時,我先去商行看看座次,清辭晚半個時辰過去,免得他們把你單獨留在偏廳。」
「舅父不必先替我答任何條件。」
沈清辭把庫存單折好,收入袖中。
「無論梁伯鈞開什麼價,都等我到場。」
……
申時過半,陸家的馬車穩穩停在梁家別院門前。
門內沒有女眷相迎,只有兩名商行管事等在台階下。
其中一人看見沈清辭下車,抬手指向側門,唇邊扯出客套笑。
「陸夫人的席位設在內廳,外院坐的都是男客,您從這邊走。」
沈清辭站在車旁,鞋尖未朝側門挪動。
「請帖邀我來談供貨,內廳可聽得見外院議價?」
管事擋在台階前。
「梁東家顧及夫人名聲,特意在廳後設了屏風,您在裡面聽著,有話可讓丫鬟傳出來。」
沈清辭低低笑了一聲,視線從他臉上掠過。
「我陸家真金白銀做買賣,不是來聽曲兒的,他若要隔著屏風談,那這生意,就讓他跟屏風做去!」
說罷,她轉身便要上車。
管事當場慌了,連忙讓人進去傳話。
片刻後,廳內傳出梁伯鈞渾厚的笑聲。
「陸夫人既不拘這些虛禮,便請進來,梁某也想看看,能讓丁家低頭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沈清辭跨過門檻。
廳中共設了八席,主位上的男人年近五十,身形寬胖,右手正慢慢轉著一枚玉扳指。
梁伯鈞沒有起身,只示意下人在陸衡身側添一張矮凳。
「陸夫人莫怪,商行平日少有女客,座椅備得不齊。」
「有處記帳便夠。」
沈清辭徑直坐下,把庫存單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梁東家請陸家來談供貨,不知先談香料還是鹽貨?」
梁伯鈞轉扳指的手停了停。
「陸夫人剛到便談銀錢,倒省了席間客套,先上酒菜,吃過再說。」
「香鋪關門以前,我還要回去核帳。」
沈清辭連面前的酒杯都沒碰。
「梁東家若要談,眼下便可開口。」
坐在下首的一名商戶怪笑兩聲。
「陸夫人管鋪子管得緊,連梁東家的酒也不肯喝,陸家如今的規矩,都由女人定了?」
陸衡一把將酒杯推遠,杯底擦過桌面,響得刺耳。
「今日談貨,不論酒量,誰有條件便先擺出來。」
梁伯鈞抬手制止旁人,臉上仍掛著虛浮的笑。
「陸兄何必動氣,陸夫人年輕守寡,還要養孩子,做事急些也能體諒。」
沈清辭翻開庫存單,不願同他繞圈子。
「梁東家知道我帶著孩子,便該明白家中有人等,客套話可以省了。」
梁伯鈞斂了笑,視線落在她手中的帳頁上。
「陸家缺鹽,安和香鋪又缺白檀和沉香,梁家可以恢復供貨,價格仍按夏初的舊價。」
陸衡冷聲問道:「舊價之外,還有什麼條件?」
「生意要長久,只靠幾張貨單不成。」
梁伯鈞端起酒杯,拇指按在杯沿,終於露出本意。
「安和香鋪近來賣得不錯,梁家願意出貨源和碼頭倉位,往後再有人找鋪子麻煩,梁某也能替陸夫人擋上一擋。」
沈清辭直視他。
「梁家要多少銀?」
「不要現銀。」
梁伯鈞放下酒杯,眼底貪色未加遮掩。
「安和香鋪分三成乾股給梁家,作為交換,梁家保你陸家貨船暢通無阻,這買賣,划算得很。」
席間一時安靜,幾名商戶都等著看陸家的反應。
陸衡拍案起身。
「梁家不出本金,不擔虧損,只給舊價供貨,便要拿三成?」
「陸兄,帳不能這樣算。」
梁伯鈞靠回椅背,玉扳指在燈下泛著油亮的光。
「沒有梁家點頭,陸家的貨進不了碼頭,安和香鋪賣得再好,也撐不過一個月。」
沈清辭將空白契紙拍在桌上,紙頁貼著桌面滑出半寸。
「保船暢通?若延誤,梁家可按日賠付?」
「若虧損,梁家可補三成銀?」
「什麼都不擔,空口白牙就要三成利,梁東家這算盤,打得比我鋪子裡的夥計還響!」
梁伯鈞臉色沉了下來。
「陸夫人,梁家肯照看你的鋪子,已經給足陸家情面,何必拿幾條契文反覆追問?」
下首那名商戶再次幫腔。
「陸夫人,一個寡居婦人能開鋪賺銀,靠的是陸家,也靠梁東家肯留路,真把男人都得罪完了,誰還能替你撐腰?」
梁伯鈞沒有攔他,拿起酒壺替自己添滿。
「女子做生意,終究是小打小鬧,這外頭的碼頭,還是得男人說了算。」
他將斟滿的酒杯重重推到沈清辭面前,酒水濺出杯沿,洇濕了桌上的契紙一角。
「喝了這杯酒,交出三成股,明日貨船進港。」
「若是不喝,陸家鋪子,明日就等著關門大吉!」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壓向沈清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