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好日子,要是能過一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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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說這話的時候,並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裴行的書房裡,一個漕幫的人正跪在地上發抖。
"你再說一遍。"
裴行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輿圖。
跪在地上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粗布短褐,渾身上下都在篩糠。
"小、小的說的句句是實話——那天夜裡確實有一條船……從碼頭出發的……往南……"
"哪個碼頭?"
"通州碼頭。"
"幾月幾日?"
"去年中秋前後。具體日子——小的記不清了——"
"記不清?"裴行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旁邊站著的劉安已經額頭冒汗了。
"小的——小的真的記不清——當時就是幫著卸了一批糧,順帶搭了個人——"
"什麼人?"
"一個女人。包得很嚴實。戴著帷帽。身邊還有一個丫鬟——"
裴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繼續。"
"那個女人——上船之後就沒出過艙房。一路往南。小的只負責通州到淮安那一段——到了淮安就換船了。"
"換了什麼船?"
"運茶葉的商船。往揚州方向去的。"
裴行的瞳孔微微一縮。
揚州。
十三之前查過揚州。查了個遍。沒找到。
但——方向對了。
"那個女人長什麼樣?"
"小的沒看見臉——帷帽壓得很低。但身量不高,說話聲音很輕,像——像大戶人家的夫人。"
裴行站起身。
走到那人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件事——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漢子的頭磕在地磚上。
"小的——小的之前不敢說。是漕幫的兄弟幫忙安排的。那兄弟收了銀子——說不能往外傳。小的怕惹事——"
"那你現在怎麼敢說了?"
"相爺的人——昨天抓了小的。說要是不說,就——"
"行了。"裴行轉身走回案後。
"劉安。"
"在。"
"給他五十兩。送走。"
"是。"
漢子被帶走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裴行站在輿圖前。
他的目光落在"揚州"兩個字上。
手指緩緩地划過去。
揚州。
十三查過了。沒找到。
但那是半年前查的。
半年——足夠一個人紮下根來。
"十三。"
門外沒有動靜。
十三不在京城——他在南方。
裴行拿起案上的密信紙,提筆寫了三行字。
墨跡未乾,他就把信折好,塞進竹管里。
"來人。"
一個暗衛從房樑上落下來。
"八百里加急。送到十三手裡。"
"是。"
暗衛接過竹管,消失在夜色中。
裴行獨自站在書房裡。
燭火映著他的臉。
半年不到,他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了。眼窩深陷。
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正常的亮。
是一種偏執的、近乎瘋狂的亮。
"揚州方向。"他低聲念了一遍。
"運茶葉的商船。"
"往南。"
他伸出手,在輿圖上的揚州周圍畫了一個圈。
圈很大。
涵蓋了整個揚州府及周邊的十幾個鎮子。
清河。柳溪。邵伯。高郵。菱塘。
一個一個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個。
但他知道——她就在這個圈裡。
"沈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半年了。"
他收起筆。
"我快找到你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暗衛。是柳葉。
"相爺——"
"不見。"
"我只說一句話——"
"不見。"
腳步聲停了。
停了三息。
"相爺,太后說——如果您再不續弦,她就替您做主了。"
裴行的手指攥緊了筆管。
"讓太后做主?"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情緒,"她做得了我的主?"
門外安靜了。
柳葉沒有再說話。
腳步聲遠去了。
裴行把筆管扔在桌上。
他看著輿圖上那個圈。
圈的正中間——
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清河鎮。
他不知道那個黑點意味著什麼。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
答案就在那裡。
"十三。"他在心裡說。
"這一次——給我查到底。"
窗外,月亮被烏雲遮住了。
整座裴府沉入了黑暗。
而南方的清河鎮——此刻正是正午。
陽光明媚。
團團在搖床里睡得正香。
沈辭並不知道——獵人已經嗅到了獵物的方向。
網,正在收緊。
而她此刻只關心一件事——
"青禾,團團的小棉襖做好了沒有?"
"做好了!李裁縫今天送來的。可好看了——上面繡了一隻小老虎。"
"拿來我看看。"
"等等——蘇娘子,這棉襖怎麼這么小?"
"他本來就小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也太小了吧?像給貓做的。"
沈辭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這種笑容,她能享受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