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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裴行噩夢不得安寧

  "就讓他永遠——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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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裴行從噩夢中驚醒了。

  又是那個夢。

  火。

  整個夢境都被火焰吞沒了。紅的、橙的、藍的——柴房在燃燒,木樑在塌落,空氣熱得能把皮膚灼出水泡。

  而沈辭就站在火里。

  她穿著那件絳紅色褙子。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只有一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火光中看著他。

  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恨。

  比恨更可怕。

  是放下。

  徹底的、不留餘地的放下。

  裴行伸手去抓她——

  手穿過了火焰。

  穿過了她的身體。

  什麼都沒抓到。

  然後他就醒了。

  渾身冷汗。

  被褥濕了大半。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衝破肋骨。

  裴行坐在黑暗中,一隻手撐在額頭上。喘了很久。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了。

  同一個夢。同一場火。同一個笑容。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相爺?"

  一個柔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柳葉穿著一身薄紗寢衣,端著一碗安神湯,站在門口。

  "我聽下人說您又驚醒了……這是我讓廚房熬的安神湯——"

  "滾。"

  一個字。

  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柳葉的笑僵在臉上。

  "相爺,我是好意——"

  "我說滾。"裴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柳葉攥緊了碗沿。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話。

  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裴行獨自坐在床上。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一個人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偶爾會去正院過夜。不常去。一個月也就三四次。

  每次他睡不著的時候,沈辭就坐在床邊,給他倒一杯溫水。

  不說話。不多問。

  就安安靜靜地坐著。

  有時候她會輕輕拍他的手背。節奏很慢。像哄孩子一樣。

  他當時覺得煩。

  不——不是煩。是無感。

  像空氣一樣。在的時候不覺得,沒了才知道——

  "不對。"

  裴行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

  點了燈。

  桌上攤著那幅沈辭的畫像——畫師新畫的。

  兩個版本。

  一個是以前的模樣:長發、白淨、溫婉端莊。

  另一個是畫師按照他的要求改的:短髮、圓臉、樸素衣著。

  裴行的目光在兩幅畫之間來回移動。

  他盯著第二幅畫看了很久。

  "不像。"他低聲說。

  畫師憑空改的,當然不像。

  他根本不知道沈辭現在長什麼樣。

  "十三。"他開口。

  門外沒有動靜——十三還在南方追查。

  裴行攥了攥拳,把畫捲起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外面是裴府的後花園。月光下,假山、花木、石徑一覽無餘。

  以前——沈辭每天下午都會在花園裡走一圈。

  她喜歡桂花。

  裴行記得——她種了一棵桂花樹。就在假山旁邊。

  他低頭看去。

  那棵桂花樹還在。正值花期,枝頭掛滿了金燦燦的小花。

  但沒有人在樹下站著了。

  裴行盯著那棵樹,不知道看了多久。

  "咚咚咚——"

  敲門聲。

  "誰?"

  "主子,是屬下。"十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裴行一愣。

  "你回來了?"

  "是。剛到。連夜趕回來的。"

  "進來。"

  十三推門進來,風塵僕僕,滿臉疲憊。

  "說。查到什麼了?"

  十三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屬下查遍了揚州及周邊五十里內所有碼頭、客棧和牙行。新入住的外來女子一共三百四十七人。逐一排查後——"

  "有沒有?"

  "沒有符合夫人特徵的。"

  裴行的手指叩在窗框上。

  "畫像呢?貼了沒有?"

  "貼了。沿途所有碼頭、客棧、茶館全貼了。但——"

  "但什麼?"

  "畫像上的人是以前的夫人。屬下擔心……夫人已經改了容貌。畫像可能起不了作用。"

  裴行沉默了。

  改了容貌。

  他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

  沈辭不蠢。她策劃了一場假死、一場出逃、一整條從棺材到運糧船的脫身路線——她怎麼可能不改裝扮?

  "十三。"

  "屬下在。"

  "你說——她給我端了四年的茶。每天笑著跟我說話。我有沒有認真看過她的臉?"

  十三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記得她的字。"裴行低聲說,"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給我布菜的手勢——先布湯,再布菜,葷素分開,從不出錯。"

  十三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但她的臉——我只記得一個輪廓。"裴行的聲音越來越低,"清秀。溫婉。好像……就這兩個詞。"

  書房裡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主子。"十三終於開口,"屬下有一個想法。"

  "說。"

  "夫人如果真的改了容貌,畫像就沒用了。但有一樣東西——她改不了。"

  "什麼?"

  "習慣。"十三抬起頭,"夫人的字,夫人說話的方式,夫人做事的習慣——這些是改不了的。與其滿天下貼畫像,不如換個思路。"

  "你想說什麼?"

  "查胭脂。"

  裴行的眉頭微微一動。

  "夫人在府里的時候,經常自己調製胭脂。"十三說,"屬下查過記錄——夫人每個月都讓青禾去買花瓣和蜂蠟。她會做胭脂。"

  裴行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的意思是——"

  "如果夫人在某個地方落了腳,要謀生——她最可能做的事,就是做胭脂。"

  裴行盯著十三看了三息。

  "你長腦子了。"

  十三的頭壓得更低了。

  "查。揚州周邊所有新開的胭脂鋪、水粉鋪——凡是近三個月內新開的,全查。"

  "是!"

  "還有——"裴行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封壓在鎮紙下的"認罪書"上。

  "她信里說了一句——'此後各自安好,不再相擾'。"

  他把信拿起來,貼身放進衣襟里。

  "'各自安好'——她說得出來,我可做不到。"

  十三退出書房。

  裴行獨自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

  蒼白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緊抿的嘴唇。

  他低頭看著窗台上那盆沈辭以前養的蘭花——已經快枯了。沒人澆水。

  裴行伸出手,拿起旁邊的水壺,往花盆裡倒了些水。

  動作很生澀。水灑了一半在窗台上。

  "沈辭。"他低聲說。

  "你最後看我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花沒有回答。

  水從花盆底部滲出來,順著窗台往下滴。

  滴答。滴答。

  像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裴行看著那盆蘭花,忽然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不是生氣。

  不是焦躁。

  是一種更深的、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主子——"門外又傳來聲音。

  不是十三。

  是管家劉安。

  "什麼事?"

  "柳姑娘在前廳等著。說想跟您商量——府里秋季的採辦事宜。她說既然夫人不在了,這些事總得有人管——"

  "讓她回去。"

  "可是相爺——"

  "我說讓她回去。"裴行的聲音冷了下來,"府里的事,你管。不需要她插手。"

  "是、是……"

  腳步聲遠去了。

  裴行關上窗子。

  回到床上。

  閉上眼。

  火又來了。

  沈辭又站在火里。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抓。

  他只是站在火外面,看著她。

  看著她在火光中越走越遠。

  "你到底……在哪裡?"

  他在夢裡問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