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棺材做什麼?"
裴行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蕩。
十三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
"屬下暫時……不確定。沈伯去棺材鋪之後沒有帶走什麼東西,也沒有明顯的異樣。趙記棺材鋪平時做的是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裴行冷笑,"她一個老宅管家,去棺材鋪半個時辰做什麼?挑木料?選花圈?"
十三沉默了一息。
"主子,要不要屬下去棺材鋪裡面查一查?"
裴行的手指攥著那團紙,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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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
"不用。"他把紙團丟進炭盆里。
火苗舔上紙面,瞬間化為灰燼。
"中秋之後再說。眼下朝堂的事脫不開身。"
"是。"
十三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裴行一人。
他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
表情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棺材鋪。
他不相信沈辭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一個連和離都不敢提的女人,能做什麼?
但那種隱隱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後頸上——怎麼都拔不掉。
"算了。"他自言自語,"中秋之後找她問清楚。"
他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辭坐在對面給他布菜時的表情。
平靜。
太平靜了。
像一個已經做好了所有決定的人。
……
中秋。
到了。
裴府張燈結彩,滿目紅綢金綢。
前廳擺了十二桌席面,從正門到花廳一路懸掛著上百盞宮燈。
賓客絡繹不絕。
文官武將、王公貴戚,烏泱泱的一片錦袍華服。
沈辭一襲絳紅色褙子,髮髻高挽,插著那支白玉簪。
她站在前廳入口處,面帶微笑,一一迎接各府夫人。
"王夫人來了,快請坐。"
"張夫人氣色真好——"
"李夫人這身裙子真襯您。"
每一句話都得體。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
沒有人看得出——這個從容端莊的裴夫人,幾個時辰後就會從這座府邸永遠消失。
柳葉來了。
一身粉紫色繡芙蓉的裙裝,頭上戴著那支鳳頭金釵——沈辭的嫁妝。
她走到沈辭面前,笑盈盈地打了個招呼。
"沈姐姐辛苦了。"
"不辛苦。"沈辭看了一眼她頭上的釵,目光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柳姑娘的位子在上首,裴相旁邊。我讓人引你過去。"
柳葉的笑容更燦了。
"那就多謝姐姐了。"
她扭著腰走了。
青禾站在沈辭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夫人,她戴著您的釵——"
"無所謂。"沈辭的嘴唇動了動,"過了今夜,就是她的了。我一根針都不會帶走。"
"夫人……"
"別說了。笑。"
青禾咬住下唇,擠出一個笑。
宴席開始。
裴行坐在上首。
玄色錦袍,腰束白玉帶,眉眼冷峻如霜。
柳葉坐在他右側,笑靨如花地給他斟酒。
沈辭坐在主母的位子上——上首左側。
她舉杯,向滿堂賓客微笑致意。
"多謝各位賞光。今日中秋佳節,祝各位花好月圓。"
觥籌交錯。絲竹聲起。
滿堂繁華如夢。
沈辭坐在人群中,耳邊是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夫人們的笑語、樂伎的歌聲。
但她覺得自己像隔了一層水。
所有的聲音都是模糊的。所有的光影都是遙遠的。
她在看一場戲。
一場與她無關的戲。
裴行坐在對面,偶爾目光會掃過來。
每次她都及時捕捉到——然後回以一個得體的微笑。
他的視線停留不超過一息。
然後收回去,聽柳葉說笑。
沈辭舉杯飲了一口酒。
果酒,微甜。
"這是最後一次了。"她在心裡默念。
最後一次坐在這個位子上。
最後一次當"裴夫人"。
最後一次——看著裴行的臉。
她的目光平平淡淡地從他臉上掃過。
冷峻的眉、深邃的眼、薄唇緊抿。
前世她愛了這張臉四年。
愛到卑微,愛到骨頭裡。
這一世——
她垂下眼帘。
不愛了。
真的不愛了。
酒過三巡。
時辰到了。
戌時三刻。
沈辭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微微點頭。
準備開始了。
沈辭放下酒杯,正要起身——
柳葉忽然笑嘻嘻地端著酒杯走過來了。
"沈姐姐!"
柳葉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笑得格外甜。
"姐姐一個人坐著多沒意思,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她舉著杯子往沈辭面前一遞。
手腕一歪。
酒水潑了出來。
正正好好濺在沈辭的絳紅色褙子上。
冰涼的酒液浸透了前襟,一大片深色的水漬暈開來。
滿座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過來。
"哎呀!"柳葉捂著嘴,一臉驚慌,"姐姐對不起!我、我手滑了!"
她趕緊拿帕子去擦沈辭的衣裳,動作殷勤又慌張。
"都怪我,都怪我,姐姐別生氣——"
旁邊幾位夫人面面相覷。
手滑?
那酒分明是正對著胸口潑的,角度精準得很。
沈辭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狼藉,睫毛微顫。
她心裡"啪"地一聲——不是憤怒,是竊喜。
來了。
前世柳葉也是在中秋宴上當眾讓她出醜的。只不過前世用的是"不小心"碰翻了燭台,燙了她的手。
這一世換成了潑酒。
殊途同歸。
但沈辭不怒。
相反——她在心裡默默感激。
她正需要一個"受辱離席"的理由。
柳葉親自送上門來了。
沈辭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避開柳葉伸過來的帕子。
"柳姑娘……"她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無妨。"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忍。
柳葉的嘴角翹了一瞬。
雖然很快壓了下去,但沈辭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女人享受她的狼狽。
"姐姐,你身子弱,連酒都沾不得——可別著了涼。"柳葉一邊"關心"一邊往後退,聲音里藏著不經意的刺。
在座的夫人們神色各異。有同情的,有看戲的,也有冷眼旁觀的。
裴行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
沒有開口。
沒有任何表示。
沈辭等了三息。
沒有人為她說話。
她緩緩抬起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各位夫人恕罪。"她的聲音輕而澀,"妾身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
她起身行禮,動作緩慢,帶著明顯的"忍辱"姿態。
"姐姐——"柳葉裝出挽留的樣子。
"不必了。"沈辭搖了搖頭,聲音極低,"柳姑娘替我招待各位吧。"
她轉身往外走。
步伐微微踉蹌,帕子一直按在眼角。
滿堂賓客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有人嘆了口氣。
"裴夫人也太委屈了……"
"可不是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那位柳姑娘也太沒規矩了。"
竊竊私語在身後響起。
柳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端起酒杯繼續應酬。
她不在乎那些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