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尾，暑熱未消，但風中已偶爾夾雜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初秋的乾燥氣息。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暑氣稍減。聞姝寧剛給兩個玩得一身汗的小傢伙擦洗乾淨，換上乾爽的棉布小褂。
讓他們並排躺在鋪了涼蓆的炕上，自己搖著蒲扇，輕輕扇著風。
朝朝和慕慕吃飽玩累，很快眼皮打架，在媽媽輕柔的哼唱聲中沉入夢鄉，發出均勻細弱的呼吸。
李秀麗收拾完廚房，洗了手進屋，看見孫子孫女睡得香甜，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
她輕手輕腳地在炕沿坐下，拿起旁邊笸籮里納了一半的鞋底，卻沒立刻動針線，目光落在聞姝寧臉上，似乎欲言又止。
「娘，怎麼了？」聞姝寧察覺到婆婆的異樣，停下扇子，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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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麗放下鞋底，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和探詢：「姝寧啊，你有沒有覺得，詩媛這丫頭，最近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聞姝寧心中一動，也放輕了聲音：「不對勁，娘您是指哪方面。」
李秀麗皺著眉頭，回憶著，「也說不上來具體哪方面，就是感覺她比從前更愛打扮了。以前上班，穿得乾淨整齊就行，現在隔三差五就換一身你給她做的新衣裳。頭髮也梳得格外仔細，還抹點雪花膏，人也好像更活潑了。不對，也不是活潑，是精氣神兒特別足，有時候哼著歌回家，有時候又一個人坐著發愣，問她，她就說沒事。」
李秀麗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長輩特有的敏感和擔憂，「你說，這丫頭，不會是處對象了吧！」
聞姝寧聽完，仔細回想了一下周詩媛最近的表現。
似乎確實有些細微的變化。
以前下班回來，雖然也高興，但更多是分享廠里的趣事、學到的技術。
最近，她提起廠里的人和事時，眼神似乎更亮，描述某個王師傅或者張組長時，語氣也格外輕快些。
偶爾還會問起聞姝寧，某件衣服的顏色搭配好不好看，某個髮型適不適合她。
但周詩媛沒主動提，聞姝寧便也沒多問。
畢竟小姑子已經是大姑娘了，又在廠里工作，接觸的人多，有個把談得來的異性朋友也正常。
只要她自己心裡有數，行為端正，便無需過度緊張。
聞姝寧握住婆婆的手，溫聲安撫，「娘，詩媛年紀也不小了，在廠里上班，接觸的人多，有個談得來的朋友也正常。我看她每天高高興興上班，認認真真工作，也沒耽誤正事。只要她自己有分寸，咱們也不用太擔心。要不，等有機會，我私下問問她。」
李秀麗嘆了口氣，點點頭：「我就是有點不放心，這丫頭心思單純，怕她被人哄了去。你當嫂子的，跟她年紀近，好說話，有空了探探她的口風。要是真有合適的，也得先把人打聽清楚了，咱們家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老實本分、真心對她好的。」
聞姝寧應道，「娘，您放心，我會留意的。」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輕快的腳步聲，是周詩媛下班回來了。
「娘，三嫂，我回來啦！」周詩媛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清脆，透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愉悅。
李秀麗和聞姝寧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暫時將剛才的話題按下。
「回來了，熱壞了吧，快洗把臉。」李秀麗站起身，去給她打水。
「今天廠里忙嗎？」聞姝寧笑著問，目光在她臉上不著痕跡地掃過。
周詩媛放下布包，接過李秀麗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語氣輕快：「還行，不算特別忙。對了，三嫂，我們車間新來了一個技術員，姓陸，是從省城技術學校分配來的，懂得可多了，畫的圖也特別規範，下午還給我們講了講設計基礎呢。」
她提起這位陸技術員時，語氣自然，但眼神里那絲不同於往常的光彩，卻沒逃過聞姝寧和李秀麗的眼睛。
李秀麗狀似隨意地問：「哦，省城來的技術員啊，多大年紀了，人怎麼樣。」
周詩媛沒察覺母親話里的深意，一邊拿起蒲扇給自己扇風，一邊說道：「看著二十三四歲吧，人挺和氣的，講東西也耐心，不像有些老師傅那麼嚴厲。」
李秀麗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飯，「聽著是個好同志，你們聊著，我去看看粥好了沒。」
等李秀麗出去了，聞姝寧才拉著周詩媛在炕沿坐下，遞給她一杯晾好的涼白開，輕聲笑道：「詩媛，最近在廠里是不是挺開心的，看你氣色都比以前好了。」
周詩媛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臉上笑容明媚：「是挺開心的，三嫂。在廠里能學到新東西，還能靠自己掙錢，感覺日子有奔頭。」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了些，「而且，認識了些新朋友，能說到一塊兒去，挺好的。」
聞姝寧觀察著她的神色，見臉頰微微泛紅，眼神有些飄忽，心裡便大致有了數。
她沒點破，只是溫和地說：「交朋友是好事，互相學習，共同進步。不過，出門在外，交朋友也要多留心，人心隔肚皮，多了解了解總沒壞處。要是真遇到談得來的，也可以帶回家來坐坐，讓娘和你哥也見見。」
周詩媛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小聲說：「三嫂，你說什麼啊！就是普通同事，一起學習討論技術而已。」
「普通同事也好，能一起進步就是緣分。」
聞姝寧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依舊輕鬆。
夜裡，哄睡了孩子，聞姝寧靠在周煜珩懷裡，將下午李秀麗的擔憂和自己的觀察輕聲說給他聽。
「娘是擔心詩媛年紀小，沒經驗，怕她被人騙了。我看詩媛提起那位陸技術員時，神態是有點不一樣，但也沒明說。我試探了一句，她臉就紅了，只說是一起學習技術的普通同事。」
周煜珩安靜地聽著，大手在她背上無意識地輕撫。
等她說完了，他才沉聲開口：「詩媛不小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斷。只要她行為端正，知道分寸，交朋友是她的自由。」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幾分，「不過，娘擔心得也對。你側面多留意一下，有機會也跟詩媛聊聊，讓她心裡有數。真要是談對象，男方的人品、家庭，必須打聽清楚。咱們家不圖別的，就圖個可靠踏實。」
聞姝寧點頭，「嗯，我知道，我會找機會再跟詩媛好好說說。她自己也在廠里，接觸的人多，應該有自己的分寸。那位陸技術員聽著是省城正規學校分配來的，背景應該還算清楚。等詩媛哪天願意說了，咱們再好好了解。」
周煜珩將她往懷裡摟了摟，「好，睡吧，明天還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