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八月中旬，天氣依舊炎熱，但早晚已經能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小院裡，聞姝寧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白天照顧孩子、料理家務，抽空畫圖、做樣品，晚上等孩子們睡了，或是和周煜珩說說話，或是繼續完善她的設計。
縫紉機噠噠的聲響，成了這個夏天小院裡最動聽的音符之一。
然而，這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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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聞姝寧抱著慕慕去服務社買醬油，路上遇見了何嫂子和另外兩個相熟的軍屬，幾人正站在樹蔭下說話。
看見聞姝寧，何嫂子笑著打招呼：「姝寧妹子，買東西去啊！」
聞姝寧笑著應了，寒暄幾句便準備離開。
這時，旁邊一位姓孫的嫂子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都聽到：「姝寧妹子，聽說你現在可了不得了，給鎮上服裝廠畫圖樣，一張圖就能換不少錢，是真的不。」
聞姝寧腳步一頓，抱著慕慕的手臂微微收緊。
這件事她從未主動對外宣揚，只有家裡人以及關係極近的何嫂子、李大姐等寥寥幾人知道。
吳廠長那邊處理得很正規，款項也是通過廠里財務走帳，直接送到家裡或者她自己去取，按理說不會這麼快、這麼詳細地傳到家屬院來。
她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平靜地看向孫嫂子，語氣溫和但清晰：「孫嫂子從哪兒聽說的，我是跟服裝廠有些合作。幫著畫點圖樣，賺點零花錢補貼家用，沒大家傳的那麼誇張。」
何嫂子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姝寧妹子手藝好，人勤快，有點門路掙點錢怎麼了，又沒偷沒搶。有些人就是眼紅，見不得別人好。」
孫嫂子被何嫂子嗆了一句，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我這不是好奇嘛，聽別人說的。能掙錢是好事，好事。」說完，便藉口家裡有事，匆匆走了。
聞姝寧心裡明白，這恐怕只是個開始。家屬院這種相對封閉的環境裡，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傳得飛快，何況是這樣「新鮮」又引人注目的事。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關於「周營長媳婦給服裝廠畫圖掙大錢」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家屬院各個角落傳開了。
版本五花八門，越傳越離譜。有的說聞姝寧一張圖能賣好幾百塊，頂周營長大半年的津貼。
有的說她被服裝廠聘為正式技術員，每月工資比廠長還高。
更有甚者，暗搓搓地猜測，她一個年輕媳婦，哪來那麼大本事，會不會是「走了什麼門路」……
議論聲自然傳到了聞姝寧耳朵里，也傳到了李秀麗和周詩媛那裡。
李秀麗氣得在家直罵：「這些長舌婦，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就見不得人好。咱們姝寧憑本事掙錢，乾乾淨淨，礙著她們什麼了。」
周詩媛也憤憤不平：「就是，三嫂的設計是真的好，吳廠長都讚不絕口。她們就是嫉妒，自己沒本事，還說三道四。」
相比之下，聞姝寧反而顯得平靜許多。
前世比這更難聽、更惡毒的流言蜚語她都經歷過，這點議論還不至於讓她動容。
她更擔心的是，這些流言會不會影響到周煜珩。
這天傍晚，周煜珩回來得比平時略晚。
他一進院子，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
李秀麗在廚房做飯，鍋鏟碰撞聲比平時重了些。
聞姝寧抱著慕慕在院子裡踱步，見他回來，抬頭笑了笑，但那笑容里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吃飯時，周詩媛也回來了，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默。
周詩媛幾次欲言又止，都被李秀麗用眼神制止了。
飯後，周詩媛搶著收拾碗筷，李秀麗抱著朝朝去院子裡乘涼，堂屋裡只剩下聞姝寧和周煜珩。
聞姝寧將睡著的慕慕小心地放進搖床，蓋好小被子，這才在周煜珩對面坐下，輕聲道：「煜珩，院裡最近有些關於我的閒話，你聽說了嗎？」
周煜珩正在喝水，聞言放下杯子，目光沉靜地看向她：「嗯，聽說了。」
他的反應如此平靜，倒讓聞姝寧有些意外，她咬了咬下唇：「你不生氣，或者，覺得我這樣不好。」
周煜珩看著她眼中那點微不可察的忐忑，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溫熱有力，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卻讓她瞬間感到安定。
他反問，語氣平靜而堅定，「我為什麼要生氣，你憑自己的本事。合法合規地掙到了錢，讓家裡的日子更好，我該為你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了幾分，「至於那些閒話，不必理會。清者自清，你做的事，組織上認可，廠里正規合作，手續齊全，誰也說不出什麼。如果有人敢當面說什麼不中聽的，你告訴我。」
聞姝寧鼻子一酸，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他最擔心的，就是他的態度。
如今他如此堅定地站在她這邊，那些外界的風言風語，瞬間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她用力點頭，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嗯，我知道了。我不怕她們說，就是擔心影響到你。」
周煜珩語氣篤定，「影響不到我，好好做你的事，家裡有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說笑聲，是何嫂子帶著狗蛋丫丫，還有李大姐過來了。
何嫂子嗓門敞亮，老遠就聽見她在說：「有些人就是咸吃蘿蔔淡操心，人家有本事掙錢，那是人家的造化。眼紅有什麼用，有那功夫不如把自家日子過好……」
李大姐也附和道：「就是，姝寧妹子人好心善，手藝又好，掙點錢怎麼了。我看有些人就是日子過得太閒，整天東家長西家短。」
她們顯然是聽到了風聲，特意過來串門，用這種方式表達對聞姝寧的支持。
周煜珩和聞姝寧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笑意。
聞姝寧站起身迎出去：「何嫂子，李大姐，快進來坐。」
何嫂子擺擺手，把手裡的一個小竹籃遞過來，「不坐了不坐了，自家種的西紅柿，熟透了，沙瓤的，給孩子們嘗嘗。狗蛋，丫丫，跟嬸嬸說再見。」
「嬸嬸再見，朝朝弟弟慕慕妹妹再見，」狗蛋和丫丫脆生生地喊。
李大姐也遞過來一把嫩豆角：「剛摘的，嫩著呢，炒著吃。」
聞姝寧心裡暖烘烘的，接過東西連聲道謝。
送走何嫂子她們，聞姝寧回到堂屋，看著周煜珩，輕聲道：「你看，還是明事理的人多。」
周煜珩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目光更柔和了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聞姝寧掙大錢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的心裡，其中最不舒服的，自然是以王老太太為首的三婆子。
這天下午，王老太太、趙老太太和劉老太太又聚在趙家屋檐下的陰涼里，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嘀嘀咕咕。
王老太太撇著嘴，手裡的針狠狠扎過鞋底：「哼，瞧瞧現在這世道，一個資本家小姐出身的小媳婦，搖身一變，倒成了香餑餑了。畫幾張破圖，就能掙那麼多錢，比咱兒子累死累活一個月掙得還多，這像話嗎？」
趙老太太附和道：「就是，誰知道她那錢是怎麼來的。服裝廠那是國營大廠，憑什麼就用她的圖。說不定是周營長走了什麼門路，給她安排的呢。」
劉老太太一向心思更深，她壓低聲音，眼神閃爍：「你們忘了之前的事了嗎？司令員都親自上門給她孩子壓歲錢，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上頭有人。有這層關係在，別說往服裝廠塞幾張圖了，就是塞個人進去當幹部，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咱們啊，往後可別亂說話了，免得惹禍上身。」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王老太太和趙老太太心頭那點不甘和嫉妒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怕和忌憚。
是啊，她們怎麼就忘了這茬。
周營長家那個媳婦，可不是一般的小媳婦，人家是跟司令員都能扯上關係的。
她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哪裡惹得起。
王老太太臉上青紅交加，最後悻悻地啐了一口：「算了算了，人家有本事，有靠山，咱們比不了，以後……以後少說兩句就是了。」
趙老太太也連忙點頭：「對對，少說兩句，過好自己的日子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