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千念一時間就失了語。
她竟未曾想到,自己會落入這個圈套。
而此時,低頭翻看驗屍冊子的江雲一,落在紙張上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可耳朵卻無端豎了起來。
「江少卿……」
葉千念看了眼江雲一,心裡也有些發怵——
說不好,他不會記仇吧?
這大名鼎鼎的「江閻王」,除了上次遇到的那位田小姐,估計沒人會想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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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田小姐!
葉千念忽而眼睛一亮。
「大人想必也有所耳聞,那右丞相大人的千金都對少卿大人讚譽有加,想來那尋常女子更是不必說了……」
張遠道嘿嘿笑著,目光落在江雲一身上。
江雲一聽完,「啪」的合上冊子,轉身就要往停屍房裡去。
卻被張遠道一把拉了回來。
「不若,我們再去瞧瞧此前那個洞穴?」
「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穫。」
張遠道說著,拽了拽江雲一,就自顧自地大踏步往正堂走去。
江雲一遲疑了一瞬,旋即轉身跟了過去。
九七和葉千念也忙追了上去。
時至傍晚,護城河旁秋風瑟瑟,波瀾起伏。
葉千念和九七搶著探路,最終那小孩兒沒搶過她。
於是,她緊緊攥著火摺子,借著那一點點微光,小心翼翼地往前探路。
身後傳來踩碎貝殼的細響,她知道那定是九七踩的。
再往後,是江雲一和張遠道。
「哎!你走快一些。」
九七小聲嘟囔,「怎麼走這麼慢,不行讓我來……」
葉千念哼了一聲,並沒有回頭。
「前幾日那幾具浮屍是不是就是從這附近撈上來的?」
張遠道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顯得格外亮。
「仵作說死者肺里有水草,不是護城河常見的種類。」
江雲一未答話,卻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葉千念蹲下身來,用火摺子湊近水面。
只見那水色渾濁,看不清深淺。
唯有幾縷暗色的東西在水下緩緩浮動,像是水草,又像是別的什麼。
「大人,您看——」
話音未落,洞穴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來得突然,像是什麼東西從內部塌了。
緊接著,葉千念腳下的地面開始顫抖,細碎的土石簌簌往下落。
她下意識往後退,卻還是來不及了——
她一腳踩空,落入河中。
冰涼刺骨的河水瞬間將她吞沒。
她聽見張遠道的驚呼,聽見九七喊她的名字——「柳嫣然」!
不,不是她的名字。
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水流撕碎,拋在身後,再無回聲。
護城河的水從洞穴深處湧出,裹挾著她往更深處捲去。
她拼命划水,卻辨不清方向。
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沉,一直在往下沉。
胸腔里的殘存的氣息已然越來越少。
河水猛地灌進鼻腔,緊接著灌進喉嚨,而後,她被嗆得喘不上氣……
她眼前一陣發黑,四肢漸漸失了力氣。
她的身體就像一片枯葉,被水流隨意揉弄,漸漸下沉。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看見了什麼。
是光!
不是火摺子的光,是幽幽的、泛著綠意的光。
在那光里,有少女們圍著她轉。
一圈,又一圈。
她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
有的像是尋常人家的布裙,有的像是綢緞。
但都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濕透了,貼在臉上。
「來呀——」
「留下來陪我們呀——」
她們窸窸窣窣地講話,聲音像水泡破裂,咕嚕咕嚕的。
然後她們笑起來,咯咯咯咯……
笑得花枝亂顫,笑得臉上的水珠簌簌往下落。
葉千念想喊,卻喊不出聲。
她想跑,四肢卻不聽使喚。
那些少女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她們的臉都是青白的,眼睛都是空的。
葉千念一下子便失去了意識。
葉千念落水的後腳,江雲一就義無反顧地跟著她跳進了河裡。
九七拼命地喊他,可他全然沒有聽見。
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死!
他甚至來不及想為什麼這麼怕她死。
葉千念不論是在大理寺,亦或是家裡,都算不上是幫手。
且她時有懶惰、也不算細心,只是膽子似乎大些,僅此而已。
可當她被水捲走的那一刻,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水流比他想的更急。
他奮力划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時隱時現的身影。
近了,更近了,然後一個浪頭打來,那身影消失了。
江雲一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潛入水底。
水下的世界渾濁而幽暗。
他睜著眼睛,刺痛感刺入眼底,但他不敢閉。
四處搜尋,終於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正在緩緩下沉。
他游過去,抓住那隻手。
那隻手冰涼,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江雲一將人攬過來,讓她趴在自己背上。
他蹬水,往上游,往上游。
肺里的空氣快要耗盡了,但他不敢停。
終於,頭頂的水面透出微弱的光。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大口喘息,胸腔像是要炸開。
岸邊不遠。
他拼盡最後的力氣游過去,把人拖上岸。
江雲一沒說話,將人平放在草地上。
葉千念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胸口沒有起伏。
他伸手去探鼻息——沒有!
沒有呼吸了!
江雲一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取下臉上的面具,隨手扔在一旁。
樹葉遮住他的臉龐。
然後他慢慢俯下身子,捏住她的鼻翼,抬起她的下巴,深吸一口氣,渡了過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江雲一的唇貼上她的,冰涼,柔軟,沒有一絲回應。
他繼續渡氣,繼續按壓她的胸口,動作越來越急。
「葉千念!」
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葉千念,醒醒!」
又是一口渡氣。
就在這時,她嗆咳起來。
水從她嘴裡湧出,她劇烈地咳嗽,身體蜷縮成一團。
江雲一扶著她,讓她側過身,讓水順利流出來。
她咳了很久,咳得渾身發抖,然後突然抱住自己,死死抱住。
她還閉著眼,但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江雲一看著她,喉結滾動。
他慢慢鬆開手,撿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
然後解下自己的披風,輕輕披在她身上。
披風帶著他的體溫,還濕著,但至少能擋一擋河邊的風。
葉千念慢慢地睜開眼。
入目是漆黑的夜空,稀疏的星子,還有——一張玄色雕花的面具。
面具後那雙眼睛正看著她,深得像井。
她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方才在水底看見的那些恐怖畫面慢慢退去。
像是被這目光一點點驅散了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怕,明明這人戴著面具,明明這人也才從水裡爬出來……
還渾身濕透,狼狽得緊。
但她就是不怕。
「我……」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在河底看見了不好的東西。」
江雲一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說:「沒事。」
只是兩個字,輕得像一陣風。
但葉千念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壓得很深,但還是漏出來一絲。
江雲一站起身,走到一旁,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他撿了些枯枝,又折了幾根還活著的樹枝,堆在一起,點燃。
火苗舔著濕樹枝,濃煙升起來,在這夜色里格外顯眼。
這是大理寺的暗號,通知手下方位。
做完這些,他走回來,在葉千念身旁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火堆噼啪作響。
沒過多久,馬蹄聲響起。
大理寺的人到了。
江雲一起身,吩咐兩個侍衛和九七:「把她帶回去,好生照看。」
九七雖表面上還是不樂意的表情,但看到葉千念濕噠噠地蜷縮在那裡,還是忍不住跑過來扶她。
葉千念慢慢站起來,披風滑落,她連忙抓住。
回頭看江雲一時,他已經帶著剩下的人往河邊去了。
「江少卿!」她喊。
江雲一停下腳步,沒回頭。
「您……小心!」
江雲一微微側了側臉,月光照在面具上,泛著冷光。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沒入黑暗。
河底確實有東西。
江雲一再次潛入水中,火把的光照不透這渾濁的河水。
但他的手下有經驗,很快發現了異常。
水下有石頭,很多石頭。
但那些石頭堆得太整齊,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潛下去,摸了片刻,突然浮出水面,臉色慘白。
「大人!石頭下面……是屍體!」
一具!
兩具!
三具!
七七四十九具!
全是少女!
全是十五六歲的少女。
全被綁著石頭沉在水底,泡得面目全非。
卻還保持著被沉下去時的姿勢——蜷縮著,像是想抱住自己。
江雲一站在岸邊,看著手下將屍體一具具打撈上來,擺放在河灘上。
四十九具,整整四十九具。
他想起葉千念剛才的話:我在河底看見了不好的東西。
她看見了!
她全看見了!
江雲一攥緊拳頭,心裡莫名地多了幾分擔憂。
一個時辰後,大理寺。
正堂內一片譁然。
四十九具女屍,四十九個失蹤的少女,四十九個無人知曉的夜晚。
這案子壓下來,整個大理寺都震動了。
同僚們爭論不休,推官們翻閱卷宗,仵作們驗屍驗到手軟。
江雲一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他的手下遞來一杯茶,他接了,卻沒喝。
「大人,那位落水的小郎君已經醒了,沒什麼大礙,我們便回來了。」
手下低聲稟報,「九七在那守著,那小郎君一直發呆,問什麼都不說。」
江雲一隻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他想起昨夜河邊的火光,想起披風下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想起她醒來時看著自己的那雙眼睛……
都明明怕成了那樣,那雙眼睛卻還是那麼明亮。
他把茶盞放下,走出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