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在山洞裡一直呆了快半個時辰,才聽見遠處傳來追兵的呼喊聲,越來越近。
江珊側耳聽了一下,迅速判斷:「是侍衛,皇上他們回來了。」
她看向陸婉,又看向洞口那三具屍體,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我需要合理的出現在這裡。」
陸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戴雙刃是「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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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戴雙刃是瘸子,坐輪椅,雙腿殘疾,寸步難行。
若她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這裡,若她站著出現在追兵面前,那一切都完了。
身份暴露,商號暴露,這一年半的所有偽裝,全都白費。
陸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抓住她的手,握得死緊。
她搖頭:「不行。」
江珊看著她。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看著那隻死死攥著自己的手。
她掙開那隻手。
「我裝了一年瘸子。」她說,聲音很輕,「不差這一刀。」
陸婉渾身一顫。
一年。
她裝了一年瘸子。
從離開杭州那天起,就坐在那把輪椅上,就戴著那張面具,就用那道沙啞的假聲說話。
三百多個日夜,她是怎麼過來的?
江珊沒再看她。
她轉身,快步走到洞口那三具屍體旁邊,又離開了一下,不知道從哪背回來一具侍衛的屍體,江珊又指了指旁邊一塊大石頭。
「用那個。」
陸婉明白了。
她彎腰搬起石頭,狠狠砸向那三具刺客的屍體。
一下。
兩下。
三下。
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的傷痕。
砸完之後,她手都在抖。
石頭太沉了,可她沒停。
江珊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彎腰,把匕首塞進那具侍衛屍體的手裡。
偽造了一個「侍衛拼死殺敵」的現場。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看向山洞深處。
「裡面那兩個,」她說,「讓小梅按照我的說的去匯報,大皇子妃就繼續昏迷。」
陸婉點頭,跑進去叮囑小梅。
江珊站在洞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身玄色錦袍照得泛著冷光。
她低頭,看著自己左胸的位置。
然後,撿起一旁刺客的刀。
深吸一口氣。
狠狠刺入。
「噗」的一聲悶響。
刀刃入肉,深可見骨。
陸婉剛從洞裡衝出來,就看見這一幕。
她捂住自己的嘴,死死捂住。
眼淚瞬間湧出來,奪眶而出。
可她不敢叫。
不能叫。
江珊咬緊牙關,沒有喊出聲。只有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像是被人生生掐斷。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她的衣袍上,濺在地上。
她顫抖著手,拔出短刃。
血涌得更凶了。
她咬著牙,把血往自己身上抹,又往陸婉身上抹,往旁邊那具侍衛屍體上抹。
「你……」陸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瘋了……」
江珊沒理她。
然後,她扔掉短刃,踉蹌著走到洞口。
趴下。
把兩條腿攤開,無力地垂著。
開始往前爬。
從洞口爬到哪個侍衛身邊。
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陸婉蹲下身,想去扶她。
江珊擺擺手,示意她別動。
「一會兒,」她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你的人找到你……就說……」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被刺客追到此處……那三個刺客追上來……有一個侍衛拼死殺敵,殺了兩個,自己也被殺了……剩下那個……你們合力用石頭砸死的……」
她看了一眼小梅:「她可以作證。」
小梅紅著眼眶,用力點頭。
江珊又看向陸婉:「大皇子妃一直昏迷,什麼都不知道。」
陸婉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你呢?」她聲音抖得厲害,「你怎麼解釋?」
「戴雙刃,」江珊說,「逃命途中,被人砍了一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正好。」
陸婉死死咬著嘴唇。
她知道這一刀是什麼意思。
不是為了「合理出現」。
是為了讓她脫身。
一個瘸子,手無縛雞之力,憑什麼能在刺客手裡活下來?
因為她挨了一刀。
因為她差點死了。
這一刀,是給那些追兵看的。
也是給三皇子看的。
給所有人看的。
陸婉跪在她身邊,一想到這些就忍不住渾身都在抖。
江珊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張臉上全是汗,全是血,慘白得像紙。
可她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哭什麼。」她安慰道,「又沒死。」
陸婉死死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去。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江珊看著她。
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石屋裡,她也是這樣守著自己,一遍遍換帕子,一遍遍擦汗。
那時候她燒得迷迷糊糊,睜不開眼。
可她知道,有人在她身邊。
現在,換她了。
她也會守著。
哪怕只剩一口氣,也會守著。
遠處,火把的光越來越亮。
「有沒有人!」
「那邊!往過去看看!」
江珊趴在地上,閉上眼。
不再說話。
陸婉跪在她身邊,嘴唇被咬得發紫。
眼淚流進嘴裡,又咸又苦。
可她沒出聲。
就那麼跪著,看著她。
逐漸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那邊!那邊有血跡!」
「快!追過去看看!」
火把的光越來越亮,直到照亮了洞口。
照亮了那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照亮了那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照亮了趴在地上、渾身是血的那個身影。
陸婉跪在那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