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
極晝電競準備拍新的宣傳視頻。
老闆特意找了個會剪視頻的大學生,說要拍出一種"年輕、潮流、電競生活"的感覺。
林雨禾對此經驗豐富。
每次拍宣傳視頻,她都會躲起來。
理由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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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讓家裡人知道自己在哪。
所以,當天下午攝影師舉著穩定器在大廳里亂拍的時候,林雨禾特意躲到了倉庫整理泡麵。
她甚至還為自己的機智感到滿意。
結果,三天後。
凌晨一點零七分。
神法突然從機位上沖了過來。
"雨禾!"
林雨禾嚇了一跳。
"怎麼了?"
神法舉著手機。
"你上熱門了。"
林雨禾愣住了。
"什麼?"
神法打開短視頻。
標題:《極晝電競|年輕人的夜生活》
播放量,二十三萬。
點讚,一萬七。
林雨禾鬆了口氣。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神法沒說話。
而是把視頻拖到十七秒。
畫面里,一個穿著網管制服的女孩,正抱著一箱紅燒牛肉麵,從倉庫門口經過。
雖然只有不到兩秒,雖然沒有正臉,但林雨禾還是一眼認出了自己。因為那個抱箱子的姿勢太丟人了。
她的臉瞬間白了。
"完了。"
神法皺起眉。
"有這麼嚴重?"
林雨禾沒說話。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
想打開抖音。
結果發現,自己這麼做會更暴露自己的行蹤。
於是她抬起頭。
看向神法。
"借我。"
十分鐘後。
林雨禾拿著神法的手機。
搜索父親和母親的網名。
然後,她的手開始發抖。
因為她發現。
兩個人的IP位址,都變了。
不再是老家的那個省。
而是——本市所在的省。
神法原本還在喝魔爪。
看見林雨禾的表情,差點嗆住。
"真的假的?"
林雨禾點了點頭。
聲音有點發抖。
"他們來了。"
她忽然想起。
自己離家出走的時候,偷拿了家裡的錢。
賣了家裡的電動三輪。
還拉黑了所有人。
她以前總覺得,隔著幾百公里,什麼都無所謂。
可現在。
她第一次感覺到。
原來家人真的會來找她。
而且,已經找到了這座城市。
凌晨一點二十。
三色雞被緊急召集。
莓糖頂著雞窩頭來了。
月蝕穿著睡衣來了。
海葬甚至還抱著一個枕頭。
神法坐在旁邊。
氣氛嚴肅得像是在開作戰會議。
林雨禾把手機遞了過去。
三個人看完。
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
莓糖率先發言。
"跑路。"
月蝕點頭。
"同意。"
海葬認真補充。
"這是我們的專業領域。"
神法扶著額頭。
"你們能不能給點正常建議?"
月蝕想了想。
"那就躲起來。"
海葬點頭。
"我們也擅長。"
莓糖忽然眼睛一亮。
"等等。"
她看向林雨禾。
"雨禾姐。"
"你爸媽認識我們嗎?"
林雨禾搖頭。
"不認識。"
莓糖露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笑容。
"那我有辦法了。"
這一刻。
林雨禾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因為過去一個月的經驗告訴她。
每當三色雞說自己有辦法的時候。
事情通常都會變得更糟。
看著眾人朝她看來,莓糖壓低聲音。
"讓叔叔阿姨以為你已經……"
她停頓了一下。
"意外去世了。"
空氣瞬間安靜。
神法手裡的魔爪差點掉地上。
月蝕緩緩轉頭。
海葬甚至認真思考了兩秒。
林雨禾瞪大了眼。
"什麼?!"
莓糖越說越興奮。
"比如說,我們買個花圈……"
"或者弄個紀念帳號……"
"再發一段悼念視頻……"
神法終於忍不住了。
"停停停!"
"你這是哪來的想法?"
莓糖理直氣壯。
"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演的。"
月蝕點點頭。
"確實演過。"
海葬認真補充:
"但現實里容易出問題。"
林雨禾扶著額頭。
她突然慶幸,自己剛才沒有直接採納莓糖的建議。
就在這時。
一直沒說話的神法放下魔爪。
"我倒是有個辦法。"
所有人看向他。
神法緩緩開口: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幾個人愣住了。
"什麼意思?"
神法伸手,在桌子上畫了個圈。
"既然叔叔阿姨來這座城市找你。"
"那你直接回老家。"
空氣再次安靜。
林雨禾愣了。
"回……回老家?"
神法點頭。
"他們人都出來了。"
"老家反而沒人。"
"而且你還能知道他們到底找沒找到線索。"
月蝕眼睛亮了。
"燈下黑。"
海葬也點頭。
"理論上可行。"
莓糖想了想。
"好像比我那個靠譜。"
神法繼續說:
"至於網咖這邊,也簡單。"
"認識你的員工本來就沒幾個。"
"提前和大家說好。"
"以後有人來問,就說……"
他停頓了一下。
"有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女生。"
"但那是老闆女兒。"
"暑假過來幫忙的。"
林雨禾聽得一愣一愣的。
居然……有點道理。
"可怎麼回去?"
神法笑了。
"這個更簡單。"
他掏出手機。
"我這邊有個女粉絲。"
眾人同時抬頭。
神法清了清嗓子。
"她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
"她自己一個人住。"
"家裡有輛七座車。"
"而且她會開車。"
莓糖震驚。
"你還有這種朋友?"
神法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我朋友很多。"
月蝕懷疑地問:
"靠譜嗎?"
神法認真地點頭。
"非常靠譜。"
"上次我搬行李,就是她幫忙的。"
海葬思考了一會兒。
"有車。"
"認識路。"
"還能坐很多人。"
她點了點頭。
"完美。"
林雨禾坐在那裡。
總覺得這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可仔細想想。
好像又真的有點可行。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問了一句:
"那……什麼時候走?"
神法看了看時間。
凌晨一點半。
他站起身。
"現在。"
"趁叔叔阿姨還不知道你已經發現他們來了。"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紛紛起身。
莓糖興奮得像要去旅遊。
月蝕已經開始規劃路線。
海葬抱著枕頭站了起來。
林雨禾則還有些恍惚。
一個月前。
她從老家逃到了這座城市。
而現在。
她居然準備從這座城市逃回老家。
人生好像繞了一個大圈。
最後又繞回了起點。
五個人走出網吧。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
神法拿著手機,一邊發消息一邊說:
"她馬上開車過來。"
林雨禾抬頭看著夜空。
忽然覺得。
自己認識這幾個人以後。
事情的發展,就再也沒有正常過。
凌晨一點四十五。
一輛銀灰色七座SUV緩緩停在了極晝電競門口。
車窗降下,駕駛位上,是個看起來和眾人年齡差不多的女孩。
淡黃色長髮,濃妝,寬大的亞文化風格外套,耳朵上掛著幾個亮閃閃的耳飾。
她摘下墨鏡——雖然現在是凌晨——沖眾人揮了揮手。
"神法。"
神法點頭。
"亞金。"
女孩又看向其他人。
"你們好。我叫亞金。亞比。"
眾人點頭。
林雨禾發現,這好像是今晚出現的第三種亞文化了。
神法拉開車門。
"快上。"
五個人手忙腳亂地鑽進了車。
三色雞瞬間占領了後排。
海葬甚至熟練地系好了安全帶,像是經常蹭車。
亞金打開導航。
"目的地?"
林雨禾猶豫了一下。
報出了自己老家縣城的名字。
導航開始規劃。
預計時間:十二小時二十一分鐘。
亞金看了一眼。
"不遠。"
說完,她踩下油門,車沖了出去。
一路上,林雨禾基本沒怎麼睡,她發現亞金開車很穩,穩得有點可怕。
因為導航顯示限速一百二十,而亞金的車速,經常穩定在一百三十,神法似乎早就習慣了,還時不時和她討論音樂。
後排。
三色雞輪流睡覺,輪流喝魔爪,輪流討論如果自己被家人抓回去該怎麼辦。
到了早上。
她們開始玩手機。
到了中午。
她們開始抱怨餓。
下午一點五十七。
導航終於提示:"即將到達目的地。"
林雨禾望著車窗外熟悉的縣城。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一個月前,她拼了命地從這裡逃出去。
一個月後,她又帶著五個同樣不正常的人回來了。
下午兩點零三分。
車停在了縣城邊緣。
莓糖第一個開口。
"我餓了。"
月蝕點頭。
"我也。"
海葬認真補充:
"距離上次進食已經過去六小時。"
神法看了一眼手機。
"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所有人一起看向林雨禾。
畢竟,這裡只有她是本地人。
林雨禾想了想。
"學校附近有家麻醬香鍋。"
"還挺好吃的。"
莓糖眼睛亮了。
"那去啊。"
林雨禾趕緊搖頭。
"不行。"
"萬一被我家人看見怎麼辦?"
眾人沉默了。
確實,一個離家出走少女,帶著一個視覺系青年、三個地雷系少女和一個亞比,出現在縣城高中門口,目標太大了。
最後,眾人決定,全部留在車裡,由神法負責採購。
神法嘆了口氣。
"行吧。"
他推開車門。
臨走前。
莓糖喊道:
"給我加午餐肉!"
月蝕:
"我要雙份麻醬。"
海葬:
"不要香菜。"
亞金:
"給我帶瓶冰的黑魔爪。"
神法回過頭。
"誰給錢?"
車裡瞬間安靜了。
過了三秒。
三色雞同時低下了頭。開始玩手機。
神法看向林雨禾。林雨禾看向車頂。
神法又看向亞金。亞金髮動了車載音樂。
神法站在原地。
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又成了唯一付錢的人。
下午兩點零七分。
神法一個人走向了學校方向。
而剩下五個人,則躲在車裡。
像是在執行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任務。
下午三點零五分。
銀灰色SUV停在了村口的小路邊。
眾人圍在車裡,召開了第二次作戰會議。
"誰去?"
神法問。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了月蝕。
原因很簡單。
莓糖太活潑。
海葬太奇怪。
神法太顯眼。
亞金一看就不像本地人。
只有月蝕。
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月蝕沉默了三秒。
點了點頭。
"可以。"
林雨禾趕忙開始介紹。
"我家就村東頭第三家。"
"我爺爺奶奶應該在。"
"如果我爸媽沒回來,那他們應該還在外地找我。"
月蝕認真記著。
"還有呢?"
林雨禾想了想。
"你就說是我初中同學。"
"別說太多。"
"萬一問學校。"
"就說縣裡那所,總之全縣就那一所初中。"
月蝕點頭。
然後下車。
向村里走去。
剩下的人則躲在車裡。
像五個等待行動結果的犯罪嫌疑人。
三點十二分。
月蝕站在了林雨禾家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
敲門。
很快。
門開了。
開門的是林雨禾的奶奶。
老人看著眼前這個染著灰白色頭髮、穿著黑色裙子的女孩,明顯愣了一下。
月蝕立刻低下頭。
用她這輩子最乖巧的聲音說:
"奶奶好。"
"我是林雨禾初中的同學。"
老人愣了愣。
"同學?"
月蝕點頭。
"嗯。"
"我知道雨禾在哪。"
這句話一出。
院子裡頓時亂了。
林雨禾的爺爺趕忙走了出來。
"在哪?"
月蝕沉默了一秒。
開始發揮。
"她現在在邊界那邊。"
"一個小鎮。"
"她不讓我說具體位置。"
爺爺奶奶都愣住了。
月蝕繼續補充:
"她現在挺好的。"
"還找到工作了。"
老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然後。
月蝕提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叔叔阿姨呢?"
"能聯繫一下嗎?"
十分鐘後。
電話接通了。
月蝕拿著手機。
感覺自己像電視劇里的特工。
電話那頭。
傳來了林雨禾父親疲憊的聲音。
"你是誰?"
月蝕低著頭。
"叔叔好。"
"我是林雨禾初中同學。"
她按照之前編好的說辭。
又重複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
林雨禾的父親忽然說:
"那網上那個視頻……"
月蝕心裡一緊。
但表面依舊平靜。
"啊。"
"那個啊。"
"我看了。"
"挺像雨禾的。"
"但不是她。"
她頓了頓。
又補充了一句。
"雨禾現在頭髮染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幾秒。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應該是林雨禾的媽媽。
"我就說不是。"
"雨禾哪會去什麼網吧。"
月蝕差點沒繃住。
但還是認真地回答:
"對。"
"不是她。"
又聊了幾句。
電話掛斷了。
月蝕站在院子裡。
忽然發現。
自己成功騙過了所有人。
甚至包括她自己。
她趕忙站起來。
"那個。"
"我還有事。"
"先走了。"
爺爺奶奶還想挽留。
月蝕已經轉身跑了。
三點四十七分。
月蝕沖回SUV,一把拉開車門。
"成功了。"
車裡頓時爆發出歡呼。
莓糖激動地拍座椅。
"牛啊!"
海葬認真評價:
"表演天賦很強。"
神法長出了一口氣。
"不愧是你。"
林雨禾愣愣地看著月蝕。
"他們……真信了?"
月蝕點頭。
"信了。"
"你爸媽認為。"
"那個視頻里的人。"
"只是長得像你。"
車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
林雨禾靠在座位上。
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是她離家出走以來。
第一次感覺到。
自己好像真的安全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幫助她獲得安全感的,是一個因為逃課去網吧打PUBG而被高中開除、靠撿別人電腦玩遊戲的十八歲地雷系少女。
下午四點。
林雨禾坐在後排。
打開神法的手機。
再次查看了父母的帳號。
她盯著那個IP位址看了很久。
然後。
刷新。
又刷新。
終於。
那個省份變了。
正在往老家的方向移動。
林雨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們回去了。"
車裡瞬間爆發出歡呼。
莓糖甚至激動地拍起了手。
"作戰成功!"
海葬認真評價:
"勝率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月蝕靠在座椅上。
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有點得意的表情。
神法則打開了一罐魔爪。
"我就說。"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亞金沒說話。
只是默默踩下油門。
導航重新規劃。
目的地。
那座遙遠的大城市。
回程的時候。
所有人都輕鬆了。
莓糖開始刷短視頻。
月蝕開始睡覺。
海葬拿出本子,認真記錄這次行動的經驗。
標題是:《燈下黑戰術實踐報告》。
神法則開始和亞金聊音樂。
林雨禾靠著車窗。
第一次覺得。
離家出走以來。
自己好像終於安全了。
雖然這個安全感。
是建立在一套任何正常人都想不出來的計劃之上的。
凌晨。
車終於回到了那座城市。
亞金把眾人放在極晝電競門口。
揮了揮手。
"下次有活動再叫我。"
然後揚長而去。
林雨禾忽然意識到。
自己認識的人,好像越來越奇怪了。
第二天。
林雨禾睡到了中午。
醒來後。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頭髮。
普通T恤。
看起來和一個月前沒什麼區別。
但實際上。
她已經:
離家出走。
賣過電動三輪。
偷過家裡的錢。
認識了三個地雷系。
認識了一個視覺系。
認識了一個亞比。
還帶著他們回了一趟老家。
她忽然覺得。
自己現在這副樣子。
似乎已經不太合適了。
於是。
下午三點。
她把神法、三色雞叫了出來。
"我想染頭髮。"
四個人同時抬頭。
莓糖第一個激動起來。
"終於!"
月蝕鄭重點頭。
"早該染了。"
海葬認真分析。
"黑髮確實不利於融入。"
神法甚至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歡迎。"
林雨禾愣了一下。
"歡迎什麼?"
神法笑了笑。
"歡迎正式加入。"
一個小時後。
林雨禾坐在理髮店裡。
看著鏡子。
理髮師問:
"染什麼顏色?"
莓糖搶答:
"粉色!"
月蝕:
"灰白。"
海葬:
"藍綠色。"
神法想了想。
"銀色。"
林雨禾沉默了很久。
最後。
她說:
"紫色吧。"
三個地雷系和一個視覺系同時點頭。
仿佛這是一個莊嚴的決定。
晚上七點。
林雨禾走出理髮店。
頭髮變成了淡淡的紫色。
她看著手機前置攝像頭裡的自己。
忽然覺得。
那個一個月前。
開著電動三輪逃離村子的職高畢業生。
好像真的已經不見了。
而取代她的。
是一個紫發網管。
以及四個怪人的朋友。
她想了想。
忽然笑了。
反正。
自己本來也沒打算做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