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韓姑娘和沈生把兩人的詩稿合在一處,送去了蘇先生的書坊。
那天上午他們是一起去的,回來的時候韓姑娘手裡攥著一張字條,上面是蘇先生寫的回話:「兩冊合編,前一半放韓氏詩,後一半放沈氏詩,中間空一頁隔開。書名你們自己想。」韓姑娘把字條擱在矮桌上,坐下來研墨,研了半天沒落筆。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張字條,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書名你想好了?」
「沒有。」
「那就先擱著。等想好了再取。」
韓姑娘沒有接話,低頭寫了當天的詩。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字寫了。寫完之後她沒有立刻合上,在末頁添了一行:「韓姐姐和沈大哥要合出一本書了。中間空一頁隔開。那一頁空著,可我覺得那一頁其實也是一半。」
十一月二十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灰色僧袍的尼師。
她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布袋,袋子裡裝著幾卷裱好的詩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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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去年秋天,貼了一首寫桂花的詩便走了。
這回她進門先看牆,找到了自己那首詩的位置,紙邊已經有人替她按過了,便轉身走到石桌邊坐下。
「魚姑娘,貧尼在城南的小庵里教那幾個女孩子識字,教了快兩年了。前陣子有個女孩寫了首詩,寫的是她在庵里種的一盆花,末句寫『花開在盆中,根在土裡』。貧尼看了覺得好,抄了一份來,想貼到牆上去。」
她把詩軸打開,紙上是一首五言短詩,字跡稚嫩,可句子乾淨。
我替她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挨著尼師去年貼的那首桂花詩。
她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頭說了一句:「那個女孩子今年十一歲。她家裡不讓她讀書,她每天偷偷跑到庵里來。她寫的詩不敢拿回家去,放在貧尼這裡存著。往後她若不能來了,這些詩還留在這裡。」
「留得住。牆在,詩就在。」
她合十道了謝,走了。綠翹蹲到那首詩前面看了一遍,看完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在詩冊里寫了一行字。
十二月初三那天,蘇先生把韓姑娘和沈生合編的校樣送來了。
兩冊合在一處,中間果然空了一頁,前一半是韓姑娘的詩,後一半是沈生的,最後一頁上印著蘇先生替他們擬的幾個備選書名,用硃筆圈了兩個:「《矮桌集》」和「《兩硯集》」。韓姑娘拿著校樣翻了一會兒,翻到中間那頁空頁的時候停住了,看了看沈生。沈生把那頁翻過去,看了看後一半自己的詩,翻回中間那頁,說了一句:「《兩硯集》。」
「為什麼?」
「矮桌是你先坐的,硯台是我後來帶的。兩硯比一桌准。」
韓姑娘沒有反駁,拿筆把《兩硯集》三個字圈了。
那天下午她把校樣收好,擱在布袋裡帶走了。
沈生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矮桌,兩條長凳並排擱著,桌面上還攤著他們白天寫字的紙筆。
十二月初七那天,下了一場薄雪。廊廡里生起了炭盆,綠翹把寫字的位置從東牆根挪回了墨梅底下。
她蹲在那裡寫一天的字,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飄著的雪。
那三棵樹在牆根底下安安靜靜地站著,雪落在葉片上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葉尖滑下去。延州那截干枝上積了一層薄雪,比旁邊的棗葉上的雪積得厚些。
十二月初十那天,韓姑娘帶著印好的《兩硯集》來了。
冊子不厚,淡綠色的封皮,正中間印著書名,底下沒有綴作者名,只在封底內側用細字印了「韓氏、沈氏合撰,咸通六年冬刊」。她遞了一本給我,又遞了一本給綠翹。綠翹接過去翻了翻,翻到中間那頁空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紙面,合上了。
那天傍晚沈生來的時候從袖中掏出一本翻開的《兩硯集》,封皮上已經有了摺痕,像是被翻過好幾遍了。他把書擱在矮桌上,跟韓姑娘那本並排放著,兩本一樣的淡綠封皮,挨在一起像兩片剛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當天的詩貼到牆上。她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魚姐姐,你那本《壁下集》和這本《兩硯集》放在一起,中間還缺一本。」
「缺誰的?」
「缺我的。等我再攢一攢,攢夠了也出一本。到時候三本放在一起,中間那本就齊了。」
「那你得快點攢。蘇先生那邊印得快,你別拖太久。」
綠翹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翻了翻自己的詩冊,翻到最前面那頁看了看,又合上了。
炭盆里的火在廊廡里燒得穩穩的,把滿牆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院裡的槐樹上、廊廡的瓦檐上、牆根底下那三棵樹的葉片上,安安靜靜地鋪了一層白。
滿牆的字在炭火的暖光里微微捲起邊角又服帖地貼回原處,像一整面牆都在冬夜裡輕輕地呼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