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那天,蘇先生托人送來了校樣。
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還空著,裡面按兩卷排好了。
上卷收的是貼過牆、被人和過的那些,從《賦得江邊柳》到今年春天寫的《牆根棗樹》,攏共三十來首。
下卷收的是自己寫的那些,有母親巷子裡的月亮、李億來過後寫的那首《長安日暖春三月》,還有一些夾在舊稿里沒貼過牆的短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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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卷之間空了一頁,什麼也沒印,像是故意留出來的。
我坐在石桌邊把校樣從頭翻到尾。
翻上卷的時候像是回頭認了一遍這三年在牆上走過的路,翻下卷的時候像是翻一本從沒給別人看過的冊子。
下卷里有幾首寫得很淡,淡到幾乎不像詩,只是把一些日子記下來了。
有一首寫的是搬進咸宜觀頭一夜,她坐在榻上沒有睡,聽著隔壁桂娘唱曲兒的聲音,寫了一行「從此不等人」。
那行字在紙上看著薄,可當時寫它的時候心裡是沉的。
綠翹蹲在旁邊看我翻校樣,看了一會兒問:「這裡面有沒有我寫的?」
「沒有。這是我自己的。」
「那你出完這本,下一本是不是能收我的?」
「你的詩攢夠了,也出一本。」
她聽了沒有特別高興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她最近寫的東西越來越短,有時候一天只寫兩行,寫完就貼到牆角,也不站在牆前多看。
八月十七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半刀新紙。
她把紙擱在石桌上:「我娘讓我帶的。她說你出集子要用的紙,讓我從鋪子裡拿些好的來。」
紙是淡黃色的,比段成式送來的那疊宣紙薄一些,可紙面細密,摸著有種溫潤的澀。
我收下擱在了木匣里,說用得上。
沈生傍晚來時翻了翻那本校樣,翻到下卷的時候停了一下,看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擱回原處:「下卷比上卷好看。上卷是給別人看的,下卷是給自己留的。」
「你倒看得准。」
「上卷那些詩我都在牆上讀過,可下卷有幾首我沒見過。讀著比牆上的那些近。」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之後,我在燈下把下卷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停,末頁上只有一行字,是蘇先生排目錄時加的:「卷下終。末一首《牆根棗樹》作於咸通六年八月。」
我合上冊子,坐著沒動。
廊廡外面的院子安安靜靜的,那三棵樹在牆根底下站成一排,葉片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著。
從最開始那首《夢中長安雪》到如今這首《牆根棗樹》,前後寫了三年多。
三年前我在平康里的破屋裡醒過來,身上穿著母親縫的舊衣,懷裡揣著一肚子夢裡帶回來的東西,不知道往哪走。
如今手裡有了一本自己的集子,牆上有了一面被人認得的詩壁,腳底下多了三個孩子和幾個常來常往的人。
八月二十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個年輕人。
他進門時手裡攥著一隻布包,在牆前面站了好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來:「魚姑娘,我從延州來。我表弟讓我替他帶些東西。」
他把布包解開,裡面是一疊紙和一小截干透的棗樹枝。
紙上是少年學塾里那三個女學生合寫的詩,三首短的五言,寫的是延州秋天的黃昏和學塾後牆上的泥牆。
末頁附了少年寫的一行字:「她們寫了三首,我替她們寄。寄到長安貼上去,她們往後就知道長安也有她們的字了。」
我把那三首詩貼到了東牆空處,挨著少年自己的那排詩。
年輕人看那幾首詩貼好了,把干樹枝遞給我:「這是我表弟讓我帶的。他說延州那棵棗樹今年結了幾個棗,曬乾了留了核,樹枝也截了一截。他說長安那兩棵如果長得好,這截枝條可以插在旁邊試試看能不能活。」
綠翹從東牆根站起來走過來接了那截干枝,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這個是去年剪下來的?」
「去年秋天剪的,曬了一冬一春,幹了。可棗枝插得活,我表弟說他們在延州試過。」
綠翹蹲到東牆根把那截干枝插在了兩棵棗核苗旁邊,澆了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傍晚她寫完當天的詩之後沒有貼牆,夾進了詩冊里。
我翻到那頁看見她寫的是:「今天多了一截干枝。它已經干透了,可如果插得活,明年春天它會冒芽。它從延州來,走了半個月的路。跟人一樣。」
八月二十三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把校樣翻到封面那一頁,問我想用什麼書名。
我想了想,說:「就叫《壁下集》。」
他記下來,又翻到下卷末頁問要不要加一篇跋,溫庭筠那篇舊跋是給牆寫的,這本集子缺一篇自序。
我說不用。
他也沒堅持,把校樣收起來說九月之前能印出來。
那天傍晚韓姑娘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跟我說了一句:「你那本集子印出來之後,能不能給我一本?我拿回家給我娘看。她上回來了一趟,回去之後總念叨你這面牆。」
我說給她留一本。她點了點頭,跨出門去。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當天寫完的詩貼到牆上,然後蹲回墨梅底下翻了翻詩冊。
她翻到最前面那頁,上面是她剛來咸宜觀那年寫的第一首詩,只有兩行:「牆角有朵小黃花,它不知道冬天來了。」
她看了一會兒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
兩棵棗核苗在夏末的日頭底下穩穩地立著,旁邊那棵小槐樹又躥了一截,新種的干枝插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看不出是死是活。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回西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