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宋櫻還穿著昨天那套衣服,坐在宋梨小區外的早餐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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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豆漿早放涼了,杯壁上的水汽幹了大半,她一口沒碰。
昨天連陸司卿的面都沒見著,她只能改變策略從宋梨下手。
讓趙既明去查宋梨的行蹤,得知宋梨已經搬出了陸家,她天沒亮就趕了過來。
視線落在小區正門處,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在路邊,宋櫻攥著紙杯的手收緊,紙杯在掌心裡變了形。
她認得,那是陸司卿的車。
幾分鐘後,小區單元門被人推開。
宋梨穿著米白色亞麻襯衫,下面配卡其色闊腿褲,頭髮松松扎在腦後。
臉上沒化妝,整個人乾淨得近乎隨意。
陸司卿下車後繞到副駕駛一側,替她拉開車門。
他抬手護在門沿,等她彎腰坐進去,才收回手。
車門合上,賓利駛離路邊。
宋櫻把捏癟的紙杯擱在桌上,轉身衝出早餐店,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跟上前面那輛黑色賓利,別跟得太近。」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沒多問,踩下油門跟了上去。
車內,宋梨剛扣好安全帶,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低頭,發現杯架里放著一隻保溫杯。
「家裡廚師熬的乾貝瘦肉粥,專程給你帶的。」
陸司卿的視線落在前方路面上,語氣十分自然。
宋梨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剛好前面紅燈,陸司卿踩下剎車,「在陸家的時候見你喜歡吃。」
宋梨低頭擰開了蓋子,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
窗外的銀杏樹一棵棵往後退,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擱於膝上的手背。
博物館藏在城北老宅區深處,灰牆黛瓦。
門頭只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匾,連個大字招牌都沒有。
館長早早等在正門台階下。
他五十多歲,穿棉麻中式上衣,看見陸司卿下車,立刻迎了上來。
「陸先生,裡面都準備好了。」
館長看了宋梨一眼,客氣地招呼著,目光卻仍停在陸司卿身上。
「這位就是您說的朋友?歡迎。」
宋梨看出了那點區別,卻沒有在意,跟著兩人穿過前廳。
核心展廳的門從裡面推開,一股老宣紙混著除濕機低頻聲的味道迎面過來。
宋梨的腳步慢了下來。
展廳中央的恆溫展櫃前,站著一個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他半邊身子落在射燈里,正側頭端詳櫃中的殘卷。
聽見動靜,男人抬頭看了一眼。
鏡片後的目光先是一頓,隨後亮了起來。
「是你?」
宋梨也認出了他,快步走過去。
「許先生。」
許崇山摘下一隻手套,笑著主動和她握了握手。
「我一直想著,什麼時間能再見到你。」
館長跟在後面,腳步慢了半拍,眼裡多了點詫異。
他太清楚許崇山的脾氣。
這個人在書畫圈出了名的清高,願意主動搭話的後輩,掰著手指也數得過來。
「你們認識?」
「認識。」許崇山看了宋梨一眼,「上回展上碰見的,是個眼力過硬的年輕人。」
他說著,朝旁邊讓了半步,指了指櫃裡的殘卷。
「你來得正好。我跟老周為這張東西爭了兩天,你給掌掌眼。」
宋梨走到展櫃前,彎下腰,視線沿著玻璃面慢慢移過去。
殘卷只剩半幅,絹帛發黃,邊緣有蟲蛀,也有後來補過的痕跡。
畫面只剩一枝折枝海棠,顏色淡得像要從舊絹上退下去。
花瓣的暈染從根部到尖端,分出了三層過渡。
宋梨沒有馬上開口,視線沿著那片暈染一點點移到絹帛邊緣。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直起身。
「這層礦物顏料的氧化不均勻。」
她隔著玻璃,虛虛點了點殘卷左下角。
「花瓣根部的石綠和尖端胭脂之間,有一道色階斷裂。」
許崇山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眼神認真起來。
宋梨轉向許崇山。
「色差不只是舊絹自然老化留下的。後人補色時,用錯了顏料。」
「補進去的那層比原作薄,氧化速度也不一樣,所以才留下這道色差。」
「用紅外光譜掃一遍,應該能看到原始設色的邊界。」
許崇山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眼底滿是讚嘆。
「老周,聽見沒有?我說的就是這個,南宋原設色沒有這麼斷。」
館長再看殘卷時,態度已經變了。
他俯身打開展櫃下方的暗格,取出一隻包著藍布的長匣。
「小姑娘,這幅是館裡從不外借的孤本。」
館長把長匣捧出來。
「您要是有興趣,我取出來讓您上手看看。」
宋梨的視線落到長匣上,眼睛亮了起來。
「可以嗎?」
「當然可以。」許崇山替她接了話,「老周既然拿出來,就別只讓人隔著玻璃看。」
幾步之外,陸司卿留在立柱旁,沒有靠近,也沒有插話。
射燈落在宋梨身上。
她彎身看畫時,注意力全在絹帛、顏料和筆線之間,連發尾滑到肩前都顧不上理。
許崇山拿著指示棒,和她討論絹帛經緯的差異。
兩人的聲音都不大,每一句都落在具體的筆墨和材質上。
館長站在旁邊聽著,幾次想插話,最後都把話咽了回去。
陸司卿留在原處,看著她在這個真正屬於她的世界裡發亮。
博物館正門外,鐵柵欄被太陽曬得發燙。
宋櫻站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剛才她試過走正門,卻被安保攔了回來。
「請出示邀請函。」
「我家裡人在裡面參觀。」
「沒有邀請函,恕不接待。」
安保板著臉,沒有給她靠近台階的機會。
宋櫻只得退回樹蔭下等著。
太陽從東邊轉到正南,樹蔭一點點縮小,柏油路的熱氣貼著鞋底往上返。
她沒帶遮陽傘,只能把手掌搭在額前,隔一會兒就朝鐵門看一眼。
下午三點左右,博物館正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
館長和許崇山一前一後,親自送陸司卿與宋梨出來,一直送到台階下。
許崇山又拉著宋梨說了幾句,愛才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小宋,回頭我那邊有幾場內部品鑑會,給你留位子。」「好,謝謝許先生。」
館長也笑著點頭,遞過一張名片。
「以後你想來,提前給我打個電話,邀請函那套可以省了。」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正烈。
陸司卿走到台階下的車旁,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從門側儲物格里抽出一把黑傘。
他撐開傘,轉身走到宋梨身邊,傘面向她那側傾過去。
陰影落在她頭頂和肩上,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太陽底下。
宋梨抬頭看了看傘面,又看向他被曬著的肩。
「傘歪了。」
「沒歪。」陸司卿低頭看她,唇角動了一下,「剛好。」
馬路對面,宋櫻盯著那場景,氣得眼眶通紅。
憑什麼他們對宋梨客客氣氣的,高高在上的陸司卿還替她撐傘擋太陽。
而自己連那扇鐵柵欄都進不去!馬上還要被親生父親賣給一個四十歲的暴發戶!
宋櫻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出一道汗痕。
宋櫻咬著牙,敲下五個字。
「幫我毀了她。」
發送鍵就在拇指下方。
她停了片刻,刪掉,又重新打出「我需要你幫我」。
看上去更像求助,容易讓人心軟。
她盯著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來回摩挲,最後把原來的五個字重新填了回去。
消息成功發送給趙既明。
博物館門口,宋梨已經坐進賓利。
車身轉過街角,深黑色的車漆被烈日晃出一道刺目的反光,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宋櫻盯著空下來的路口,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才把手垂到身側。
趙既明會替她做到哪一步,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她已經把選擇交了出去,再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