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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替她撐傘

  周六清晨,宋櫻還穿著昨天那套衣服,坐在宋梨小區外的早餐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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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的豆漿早放涼了,杯壁上的水汽幹了大半,她一口沒碰。

  昨天連陸司卿的面都沒見著,她只能改變策略從宋梨下手。

  讓趙既明去查宋梨的行蹤,得知宋梨已經搬出了陸家,她天沒亮就趕了過來。

  視線落在小區正門處,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在路邊,宋櫻攥著紙杯的手收緊,紙杯在掌心裡變了形。

  她認得,那是陸司卿的車。

  幾分鐘後,小區單元門被人推開。

  宋梨穿著米白色亞麻襯衫,下面配卡其色闊腿褲,頭髮松松扎在腦後。

  臉上沒化妝,整個人乾淨得近乎隨意。

  陸司卿下車後繞到副駕駛一側,替她拉開車門。

  他抬手護在門沿,等她彎腰坐進去,才收回手。

  車門合上,賓利駛離路邊。

  宋櫻把捏癟的紙杯擱在桌上,轉身衝出早餐店,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跟上前面那輛黑色賓利,別跟得太近。」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沒多問,踩下油門跟了上去。

  車內,宋梨剛扣好安全帶,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低頭,發現杯架里放著一隻保溫杯。

  「家裡廚師熬的乾貝瘦肉粥,專程給你帶的。」

  陸司卿的視線落在前方路面上,語氣十分自然。

  宋梨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剛好前面紅燈,陸司卿踩下剎車,「在陸家的時候見你喜歡吃。」

  宋梨低頭擰開了蓋子,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

  窗外的銀杏樹一棵棵往後退,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擱於膝上的手背。

  博物館藏在城北老宅區深處,灰牆黛瓦。

  門頭只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匾,連個大字招牌都沒有。

  館長早早等在正門台階下。

  他五十多歲,穿棉麻中式上衣,看見陸司卿下車,立刻迎了上來。

  「陸先生,裡面都準備好了。」

  館長看了宋梨一眼,客氣地招呼著,目光卻仍停在陸司卿身上。

  「這位就是您說的朋友?歡迎。」

  宋梨看出了那點區別,卻沒有在意,跟著兩人穿過前廳。

  核心展廳的門從裡面推開,一股老宣紙混著除濕機低頻聲的味道迎面過來。

  宋梨的腳步慢了下來。

  展廳中央的恆溫展櫃前,站著一個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他半邊身子落在射燈里,正側頭端詳櫃中的殘卷。

  聽見動靜,男人抬頭看了一眼。

  鏡片後的目光先是一頓,隨後亮了起來。

  「是你?」

  宋梨也認出了他,快步走過去。

  「許先生。」

  許崇山摘下一隻手套,笑著主動和她握了握手。

  「我一直想著,什麼時間能再見到你。」

  館長跟在後面,腳步慢了半拍,眼裡多了點詫異。

  他太清楚許崇山的脾氣。

  這個人在書畫圈出了名的清高,願意主動搭話的後輩,掰著手指也數得過來。

  「你們認識?」

  「認識。」許崇山看了宋梨一眼,「上回展上碰見的,是個眼力過硬的年輕人。」

  他說著,朝旁邊讓了半步,指了指櫃裡的殘卷。

  「你來得正好。我跟老周為這張東西爭了兩天,你給掌掌眼。」

  宋梨走到展櫃前,彎下腰,視線沿著玻璃面慢慢移過去。

  殘卷只剩半幅,絹帛發黃,邊緣有蟲蛀,也有後來補過的痕跡。

  畫面只剩一枝折枝海棠,顏色淡得像要從舊絹上退下去。

  花瓣的暈染從根部到尖端,分出了三層過渡。

  宋梨沒有馬上開口,視線沿著那片暈染一點點移到絹帛邊緣。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直起身。

  「這層礦物顏料的氧化不均勻。」

  她隔著玻璃,虛虛點了點殘卷左下角。

  「花瓣根部的石綠和尖端胭脂之間,有一道色階斷裂。」

  許崇山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眼神認真起來。

  宋梨轉向許崇山。

  「色差不只是舊絹自然老化留下的。後人補色時,用錯了顏料。」

  「補進去的那層比原作薄,氧化速度也不一樣,所以才留下這道色差。」

  「用紅外光譜掃一遍,應該能看到原始設色的邊界。」

  許崇山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眼底滿是讚嘆。

  「老周,聽見沒有?我說的就是這個,南宋原設色沒有這麼斷。」

  館長再看殘卷時,態度已經變了。

  他俯身打開展櫃下方的暗格,取出一隻包著藍布的長匣。

  「小姑娘,這幅是館裡從不外借的孤本。」

  館長把長匣捧出來。

  「您要是有興趣,我取出來讓您上手看看。」

  宋梨的視線落到長匣上,眼睛亮了起來。

  「可以嗎?」

  「當然可以。」許崇山替她接了話,「老周既然拿出來,就別只讓人隔著玻璃看。」

  幾步之外,陸司卿留在立柱旁,沒有靠近,也沒有插話。

  射燈落在宋梨身上。

  她彎身看畫時,注意力全在絹帛、顏料和筆線之間,連發尾滑到肩前都顧不上理。

  許崇山拿著指示棒,和她討論絹帛經緯的差異。

  兩人的聲音都不大,每一句都落在具體的筆墨和材質上。

  館長站在旁邊聽著,幾次想插話,最後都把話咽了回去。

  陸司卿留在原處,看著她在這個真正屬於她的世界裡發亮。

  博物館正門外,鐵柵欄被太陽曬得發燙。

  宋櫻站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剛才她試過走正門,卻被安保攔了回來。

  「請出示邀請函。」

  「我家裡人在裡面參觀。」

  「沒有邀請函,恕不接待。」

  安保板著臉,沒有給她靠近台階的機會。

  宋櫻只得退回樹蔭下等著。

  太陽從東邊轉到正南,樹蔭一點點縮小,柏油路的熱氣貼著鞋底往上返。

  她沒帶遮陽傘,只能把手掌搭在額前,隔一會兒就朝鐵門看一眼。

  下午三點左右,博物館正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

  館長和許崇山一前一後,親自送陸司卿與宋梨出來,一直送到台階下。

  許崇山又拉著宋梨說了幾句,愛才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小宋,回頭我那邊有幾場內部品鑑會,給你留位子。」「好,謝謝許先生。」

  館長也笑著點頭,遞過一張名片。

  「以後你想來,提前給我打個電話,邀請函那套可以省了。」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正烈。

  陸司卿走到台階下的車旁,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從門側儲物格里抽出一把黑傘。

  他撐開傘,轉身走到宋梨身邊,傘面向她那側傾過去。

  陰影落在她頭頂和肩上,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太陽底下。

  宋梨抬頭看了看傘面,又看向他被曬著的肩。

  「傘歪了。」

  「沒歪。」陸司卿低頭看她,唇角動了一下,「剛好。」

  馬路對面,宋櫻盯著那場景,氣得眼眶通紅。

  憑什麼他們對宋梨客客氣氣的,高高在上的陸司卿還替她撐傘擋太陽。

  而自己連那扇鐵柵欄都進不去!馬上還要被親生父親賣給一個四十歲的暴發戶!

  宋櫻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出一道汗痕。

  宋櫻咬著牙,敲下五個字。

  「幫我毀了她。」

  發送鍵就在拇指下方。

  她停了片刻,刪掉,又重新打出「我需要你幫我」。

  看上去更像求助,容易讓人心軟。

  她盯著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來回摩挲,最後把原來的五個字重新填了回去。

  消息成功發送給趙既明。

  博物館門口,宋梨已經坐進賓利。

  車身轉過街角,深黑色的車漆被烈日晃出一道刺目的反光,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宋櫻盯著空下來的路口,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才把手垂到身側。

  趙既明會替她做到哪一步,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她已經把選擇交了出去,再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