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夾起第二隻蝦，沒有說話。
添茶的侍者走到桌邊，往兩人的杯中續了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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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被水流一衝，在杯底翻了幾圈，慢慢沉下去。
等人走遠，宋梨才重新開口。
「門當戶對，勢均力敵，至少不是你和我這樣的。」
陸司卿把蝦殼放回碟子，用熱毛巾將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
那雙手擱在桌面上，離她不遠，卻始終沒有越過兩人中間那隻碟子。
「你說的門當戶對，勢均力敵，求的是利，這些我都不需要。」他望著她，嗓音比剛才低了些，「可我想求的，是真心。」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算浪費。」
晚風將窗紗吹得捲起，恰好擦過陸司卿放在桌面的手背。
宋梨這才發現，自己竟盯著他修長乾淨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
她立刻挪開視線，端起茶杯擋在唇邊。
茶已經溫了，剛好能掩住她那片刻的走神與無言。
飯吃到尾聲，侍者送來一碟桂花糕。
宋梨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
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開，甜度不重，也不黏牙。
「這家店的甜品做得不錯。」
「喜歡的話，下次再來。」
宋梨咬著桂花糕，沒有接這個話茬。
什麼叫下次再來？這是一點沒將她拒絕的話放在心上。
陸司卿也沒有追著讓她表態，只體貼地替她把杯里的茶添滿。
結帳時，宋梨沒看見他付錢的動作，大概在來之前就已經處理好了。
兩人沿著來時的遊廊往外走。庭院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鵝卵石硌得腳底不太舒服，宋梨又顧忌著右腳的舊傷，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陸司卿的步幅隨之收住，走在她左手邊。
夜風吹過，遊廊上垂下來一根紫藤，差點掃到宋梨的頭髮。
他的手先一步抬起來，將那根藤蔓撥開。
他的指尖從她耳側掠過，雖沒有碰到她，但那股熟悉的沉冽香氣卻靠近了一瞬。
宋梨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自然地偏了偏頭，腳步沒停。
上車後，黑色賓利沿著銀杏巷駛出去，很快匯入主路。
導航設定的是宋梨公寓的地址，車程不算太久。
車廂內重新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輕微的引擎聲。
不過，和來時相比，吃過飯後的沉默倒是沒那麼緊繃了。
車停在公寓樓下，陸司卿沒有熄火。
宋梨剛碰到安全帶卡扣，打算跟他道謝，畢竟是請她吃了晚餐，還送她回來。
他已經從中控台的儲物格里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她眼前。
是一張請柬。封面帶著燙金邊框，中間印著一幅宋代折枝花鳥。
「周末有空嗎？」
宋梨接過來翻開，發現是一家私人博物院的參訪邀請。
這家博物館的名字她聽過，業內傳聞館藏極其豐富，卻從不對外開放。
能進去的渠道非常少，它的邀請函比某些國家級展覽的入場券還難拿。
她的目光停在邀請函上的一行小字上。
參訪內容是宋元書畫真跡專場。
宋梨的手指忍不住沿著燙金卡紙的邊緣蹭了一下。
宋元書畫。
她做角色設計時，參考最多的就是這一時期的線描手法與設色技巧。
硬碟里存著上千張高清掃描件，可隔著屏幕看掃描圖和站在真跡面前觀摩，終究是兩回事。
絹帛上的墨色層次，礦物顏料歷經千年後的氧化變化，這些東西只有親眼看到原作，才能真正感受和理解。
宋梨把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陸司卿沒有催她。只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安靜地等著，側臉被儀錶盤的微光照出冷白的輪廓。
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宋梨把邀請函合上，卻沒有還給他。
「我考慮一下。」
陸司卿偏過頭，目光在那張沒有被退回來的請柬上停了片片刻。
儀錶盤的微光映進他眼底，先前繃了一路的神色終於鬆了些。
「好，你慢慢考慮，不著急。」
宋梨推門下車。
關門時，她的手指在把手上多停了一會兒。
黑色賓利駛離公寓樓下，紅色尾燈很快消失在街角。
宋梨低下頭，看了眼還攥在手裡的燙金請柬。
請柬剛從他手裡遞過來，紙頁間似乎也沾了他身上獨特的香氣，轉眼又被夜風裡的桂花味沖淡了。
她將請柬收進電腦包夾層，轉身走進單元門。
電梯裡，宋梨掏出手機。
喬岑的消息已經攢了滿滿一屏。
最後一條是幾分鐘前發來的。
「宋梨你給我回消息，你們去哪了？他找你幹什麼？快說快說快說！」
每一條消息都是迫不及待等著聽八卦的語氣。
宋梨回了兩個字。
「吃飯。」
消息剛發出去，喬岑的語音幾乎立刻就彈了出來，聲調高得快要破音。
「就這？！」
電梯門打開，宋梨收起手機，邁步從電梯走到自家門前，輸入密碼開門。
一眼就看到擺在餐桌中央的向日葵，吸飽了水分的花瓣舒展挺拔，金燦燦的顏色在燈下顯得格外鮮活明亮。
她把電腦包隨手擱在餐椅上，原本已經走向浴室，腳步頓了頓，又折返回來。
拉開包的夾層，將那張燙金請柬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宋元書畫真跡專場。
陸司卿太會拿捏人的心思了，若他送的是什麼名貴禮物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原封不動退回去，唯獨這個，她狠不下心拒絕。
宋梨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舌尖抵著上顎，不知怎麼，竟還能嘗到那點沒有散乾淨的桂花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