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折光工作室。
數位筆的筆尖貼著屏幕滑過,大塊的暗色調迅速勾勒出角色的詭譎剪影。
宋梨把畫布拉遠,反覆推敲了三版法師的陣營色稿,才退回全局視圖。
Arclight第二階段的批量草圖探索比第一階段耗神得多,不僅要為同一個角色構思三種截然不同的命運走向,還得兼顧十二個人在群體氛圍速塗里的光影交互,確保敘事邏輯足夠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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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推門送進來一杯美式,擱在桌角便走了,沒出聲打擾她。
房門重新合上,宋梨抿了口咖啡,注意力又落回屏幕。
角色的左手持有一面設定為「舊神遺物」的活體盾牌。
作為該角色最具辨識度的故事核心道具,宋梨新建了一個圖層,將其單獨提取出來進行結構拆解草圖的繪製。
忙起來以後,陣營關係的劃分和黑白粗草的剪影差異占滿了腦子。
晚宴和錄音都被擠了出去,連那個站在莊園門口目送她離開的人,也沒再冒出來。
等她存完最後一組黑白粗草,抬頭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鐘,已經快六點了。
畫室門忽然被推開,門把手撞上牆面,發出砰的一聲響。喬岑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興奮根本藏不住。
「梨,你快來看!」
「看什麼?」
「樓下停了輛車,嘖嘖嘖,那排面……」
喬岑扒著門框,越說越興奮。
「我們這破園區建成以來,就沒來過那種級別的車,門口那幫搞陶藝的全跑出去圍觀了。」
宋梨把壓感筆插回筆筒,連椅子都沒轉。
「跟我有什麼關係?」
「直覺告訴我有關係。」
喬岑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被宋梨一個眼神瞪回去,舉起雙手投降。
「行行行,當我沒說,你繼續忙。」
門關上之後,宋梨又檢查了一遍文件命名和圖層歸檔,才關掉數位板電源。
剩下的半杯美式已經涼了,她仍舊喝完,收拾好桌面,背上電腦包離開畫室。
折光工作室在城東老創意園區的三樓,廠房外牆爬滿了藤蔓,樓道里總飄著隔壁陶藝工坊燒窯的焦土味。
宋梨下了樓,推開園區正門的鐵柵欄。
夕陽鋪過水泥地,她的影子從腳下一直拖到路邊。
那輛車就停在影子的盡頭。
黑色賓利停在梧桐樹下,車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旁邊幾輛沾灰的電動車和麵包車頓時顯得更舊了。
陸司卿半靠著車門,長腿鬆散地交疊著,看樣子已經等了一陣。
深色西裝貼合著肩背,領帶系得規整,袖口鏈扣被夕光晃出一道亮色。
園區里來往的多是踩著拖鞋的手藝人,他往那兒一站,像一把裁紙刀插進了亂糟糟的草稿紙里。
宋梨停在鐵柵欄旁。
隔著一段路,陸司卿也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原本搭在車頂的手收了回來,他站直身體,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兩人的視線隔著樹影碰在一起。
宋梨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轉身回樓上。
但她的腳沒聽話,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幾個木工師傅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菸,視線在她和賓利之間來迴轉,議論聲一點沒收著。
隔壁花藝店的老闆娘更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剪刀。
宋梨緩緩吐了口氣,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她在距離賓利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維持著不會被旁人誤解的社交距離。
「你怎麼在這?」
陸司卿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先掃過她肩上的電腦包,才迎上她的視線。
「路過。」
宋梨看著他。
陸氏集團總部在城西CBD,陸家莊園在北郊,折光工作室在城東老廠區。
這三個地方無論怎麼連,也畫不出一條經過這裡的直線。
她偏了偏頭,等著他自己把這個藉口圓下去。陸司卿卻似開了個玩笑,並沒有繼續這個荒誕的理由。
「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與你共進晚餐。」
身後傳來一聲極力壓低卻沒壓住的抽氣聲。
不用回頭,宋梨都知道是誰。
喬岑不知什麼時候從三樓跑了下來,正站在鐵柵欄後面,拼命朝她擠眼睛。
宋梨沒有回頭,只當沒聽見身後的動靜。
木工師傅手裡的煙已經燒到菸蒂,花藝店老闆娘還在拿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空氣。
「陸先生。」
宋梨特意把稱呼咬得清楚,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從陸氏集團回陸家,城東園區並不在順路範圍內。」
陸司卿看了她片刻,低低笑了一聲。
「嗯,確實繞了半座城。」
夕光從他的側臉擦過去,連慣常冷淡的眉眼都顯得溫和了些。
「所以宋小姐,能賞光嗎?」
這句話說得坦蕩,話里沒有商務客套,也沒附帶任何條件。
他繞過半座城,站在她工作的樓下,只為了問她今晚能不能一起吃飯。
宋梨捏著電腦包的背帶,沒有立刻鬆口。
四周的視線都黏在她身上,再站下去,明天整個園區都會知道,有個開賓利的男人特意來堵她。
「走吧。」
她把滑到肩側的背帶重新提好,只落下這兩個字。
陸司卿繞到副駕駛一側替她拉開車門,仍舊抬手護住車門上沿,擋住那道凸出的金屬棱。
宋梨彎腰坐進去,肩膀險些擦過他的手臂,熟悉的沉冽香氣迅速湧進鼻腔。
她心跳亂了一拍,安全帶扣了兩次才扣穩,隨後抬起臉,裝作只留意前方的擋風玻璃。
車門合上,議論聲和蟬鳴一併被擋在外面。
陸司卿繞回駕駛座,發動引擎。賓利駛出老舊園區的窄巷,拐上主路。
宋梨的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消息來自喬岑,只有一個字,後面跟了十幾個感嘆號。
「去!!!!!!!!!!!」
宋梨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眼不見為淨。
陸司卿的餘光掃過她的動作,沒有探聽消息內容。
車內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報一聲路名。
宋梨忍了片刻,還是側過臉瞄了他一眼。
他開車的姿勢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方向盤頂端,另一隻手垂在換擋杆旁邊。
和書房裡那個被病症折磨到額頭冒汗的人判若兩人。
「你今天的狀態看起來還行。」
「嗯。」
前方車道亮起通行燈,陸司卿轉了下方向盤。
「昨晚沒睡好,但症狀沒有反覆。」
宋梨點了下頭,到底沒有把這頓飯繞回治療問題上。
晚高峰堵得厲害,賓利跟著車流挪挪停停,陸司卿卻沒有半點急躁。
窗外的燈光陸續亮起,從深色引擎蓋上一道道滑過去。
宋梨這才遲遲反應過來。她坐在陸司卿的副駕駛,正和他並排穿過整座城市的晚高峰。
今晚與治療協議和替代履約都無關,莊園裡的監控與薰香也被拋到了腦後,他們只似普通朋友般去吃一頓晚飯。
這種感覺,居然還不賴,這個念頭讓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轉。
賓利拐進一條兩側種滿銀杏的窄巷,車速隨之慢了下來。
巷子盡頭,一扇半掩的木門透出暖黃燈光,門前沒有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