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門半掩著,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陸廷淵坐在茶台旁,他面前的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
腳步聲響起,他抬眼看向走進來的長子,抬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陸司卿在他對面落座。他瞥見那杯冷茶,順手拿過一旁的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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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練地洗杯,重新沏了一壺熱茶。
滾燙的茶水注入瓷杯,騰起一陣白霧。
「今晚的事情,你準備怎麼收場?」陸廷淵盯著他領口尚未理平的褶皺。
「媒體已經撤了。」陸司卿語氣平靜,「現場視頻和錄音全部留存,陸氏公關今晚會給出統一口徑。」
「我問的不是流程。」陸廷淵伸手端過新倒的熱茶,「我問的是宋家,還有你在台上護著的那個宋家姑娘。」
陸司卿端起自己那杯茶。杯壁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
「她叫宋梨,宋家次女。」他垂下眼帘,「自始至終,她都與陸家的婚約無關。」
「你在宴會上說,早就查清了她的身份?」
「是。」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處理,非要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陸司卿將茶杯放回桌面。
「因為她沒有騙人。」他抬頭直視父親,「她是被宋昌德拿老宅要挾,逼迫頂替宋櫻身份的。」
陸廷淵看著眼前的長子。
他太了解陸司卿了。這孩子絕不會因為「無辜」二字,去維護一個外人。
「即便如此,她繼續留在陸家也會成為笑柄。」陸廷淵微微挺直身子,「不如……」
「她要搬出去了。」陸司卿知道他想說什麼,果斷打斷。
陸廷淵愣了一下。「你同意?」
「我為什麼不同意?她有她的人生,不應該被困在這裡。」
「那你今晚在台上那麼護著她?還有之前把她留在莊園,是因為同情?」
陸司卿沒有立刻回答。腕骨處的皮膚泛著灼熱,這提醒他剛才的發作並沒有真正結束。
「因為她對我來說是特殊的。」
「什麼意思?」
「我不排斥她的接觸。」陸司卿的聲音很輕,「甚至,她的接觸,能緩解我皮膚饑渴症引發的不適。」
陸司卿把車裡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林修的觀察結果,他也一併交代了。
陸廷淵搭在桌面上的手臂猛地繃緊。許久,他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懷疑她就是我找了很久的小女孩,十八年前在西郊舊宅見過的那個。」
陸廷淵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出了一些,他連忙將杯子頓在桌上。
「你確定?」他死死盯著陸司卿。
「還沒有確鑿證據。」
陸司卿看著桌上的水漬,補了一句。
「她手裡有一枚平安扣。和我留著的那枚編織手法完全一樣,說是她奶奶親手編的。」
陸廷淵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最清楚當年的事情對陸司卿影響有多大,自然也明白宋梨對他意味著什麼。
「她知道這些事嗎?」陸廷淵深吸一口氣。
「不完全知道。」
陸廷淵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
「那你還讓她走?」
「她有自己的生活。」陸司卿毫無波瀾。
「司卿!」陸廷淵重重按住桌面,「你這些年受了多少罪,你自己清楚。既然她對你如此重要,陸家有的是辦法把她留下。」
「我不會這麼做。」陸司卿目光沒有絲毫退讓。
「這種時候,你還做什么正人君子?」陸廷淵試圖用威嚴施壓。
陸司卿聲音沒有起伏,話卻落得很重。
「她之前留在這裡,是因為她願意。現在搬出去,也是她的選擇。」他頓了頓,繼續開口。「父親,她不欠陸家,也不欠我。」
陸廷淵看了他許久,徐徐吐出一句:「你對她動了真心。」
「我在追求她。」他坦然承認。
「她答應了?」
「沒有。」
陸廷淵眉心緊皺。他依然覺得把人強行留下更保險。
陸司卿的語調保持著絕對的克制。
「我不會強迫她。我想讓她留在我身邊,不是交易,是心甘情願。」
他理了理袖口。
「我會證明給她看。和我在一起,比跟任何男人在一起都好。」
陸廷淵靠回椅背,仰頭望著眼前的長子。
他已經羽翼豐滿,且是個合格的繼承人了。既已擺出了底線,任何人都無法撼動。
「陸司宇那邊呢?」陸廷淵轉移了話題。
「停用附屬卡,收回車輛,暫停家族帳戶權限。」陸司卿語氣漠然,「他造成的損失,全部由他的信託收益承擔。」
陸廷淵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要把他一直關著?」
「等他冷靜些再放出來。」
「既然做錯了事情,就該付出代價。」陸司卿聲音冷硬,「他今天能撞我的車,明天就能撞別人,不是誰都會慣著他。」
陸廷淵沉默片刻,「我會讓人看著他。」
「我已經安排好了。」
這句話讓陸廷淵再次沉默。在這個家裡,他的話語權已經所剩無幾了。
「公司那邊呢?你打算怎麼處理?」
「嚴明會處理公關和法務。宋氏項目照常審核。」陸司卿對答如流,「關於流言,一律追究法律責任。」
兩人交談良久,那杯原本滾燙的茶水,此刻又徹底涼透了。
陸廷淵輕輕嘆了一口氣,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小口,立刻嫌棄地放下。
「你長大了。以後公司和家裡的事,你多費心。」
陸司卿走到門邊,停下腳步。
「父親安心休養便好。」
「還有。」陸廷淵看著他的背影,「既然真心喜歡,就好好對人家姑娘。」
陸司卿的手搭在門把上。
「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茶室的門重新合上。
三樓書房裡,嚴明已經打開了電腦。
寬大的辦公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標題是「晚宴輿情」。
嚴明抬起頭匯報,「陸爺,公關部已經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