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錶屏幕顯示著充電標誌,充電線從枕邊拖到床頭插座。
宋梨睜開眼,盯著那根線,殘存的睡意逐漸退去。
她昨晚沒有給腕錶充電,更不可能睡著以後去書桌抽屜里翻出充電線。
右腳隱約傳來藥味,宋梨撐著床坐起,掀開被角,發現護具被人重新固定過。
扣帶順序與醫院教的不同,軟墊的位置也挪過,恰好避開了淤傷。
她把護具拆掉,露出尚未乾透的藥膏。
扣帶與皮膚之間,還殘留著獨屬於陸司卿的沉冽香氣。
昨晚那輛車,充上電的腕錶,連成了一條完整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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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縷模糊的觸感跟著浮上來,似乎有潮氣貼過腳背,有熟悉的香氣擦過鼻尖,腳踝也好像被什麼托住過。
但她分不清那究竟是殘留的身體記憶,還是醒來後自行拼湊出的錯覺。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梨梨,醒了嗎?」
「醒了,張奶奶,門沒鎖。」
張奶奶端著早飯進來,把托盤放到桌上。
「你什麼時候出去的,還是昨晚忘記落門閂?」
「可能夢遊了。」
「又夢遊?」
宋梨嗯了一聲,拿過手機,打開前幾天讓人裝好的監控程序。
後半夜的畫面中,院門從裡面打開。
穿著淺色衣服的宋梨扶著門框走了出去,右腳沒有穿鞋。
沒過多久,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進入鏡頭邊緣,在她倒下前將人抱住。
兩道身影很快退出了監控範圍。
接下來的畫面空了許久。
男人再次出現時,宋梨被他抱在懷裡。大衣已經不見了,襯衫領口留著被抓過的褶痕。
鏡頭沒有拍到正臉,但從身形能認出來,是陸司卿。
張奶奶看得發急。
「這是誰啊?他把你抱去哪兒了?」
「應該是去車裡處理腳傷了。」
「你認識他?」
「認識。」
「那他為什麼不敲門,還趁你睡著跑進來?」
宋梨暫停畫面。
「因為他知道我在夢遊。」
「你怎麼能確定?」
「他以前見過。」
她把視頻導出,單獨截取了男人側身經過監控的那一幀。
陸司卿知道她會夢遊,也知道她到了桐鄉,腳踝受了傷,甚至清楚她住在哪個房間。
這些越界行為都留著痕跡。
但最讓宋梨無法忽略的是,賀文川拿到的是宋梨的病歷,嚴明經手了項目風險函,陸司卿卻沒有半點查錯人的反應。
這足以說明,他早已知道她不是宋櫻。
「梨梨,你要不要報警?」
「不用。」
「真不用?」
「他沒有傷害我。」
宋梨盯著那幀側影。
「我會當面問清楚。」
臨近中午,律師的電話打了過來。
「裁定下來了。」
宋梨關掉監控頁面。
「結果呢?」
「行為保全申請獲准,法院禁止產權人在爭議解決前拆除、處分或實質改變老宅現狀。」
「裁定什麼時候送達宋昌德?」
「電子送達已經完成,紙質文書同步寄出,施工公司也收到了協助通知。」
律師翻動文件。
「這次他們就算補辦手續也不能動工,除非裁定被撤銷,或者爭議處理完畢。你接下來可以重點考慮如何徹底解決產權問題。」
「好。」
「另外,施工方正在申請撤走被封存的設備,街區執法部門會到場監督。」
宋梨看向樓下院子。
「他們已經來了。」
幾名工人正在執法人員的陪同下拆除封條,把設備從院內依次運走。
這次沒有人再說難聽的話。
原來的施工負責人也沒有出現。
設備全部撤出後,院門重新關上,畫室窗框上的紅色拆除標記被清理乾淨。
宋梨保存好裁定文書,又將掃描件分別交給陳嬸和張大爺。
「以後再有人來施工,先讓對方看裁定。」
陳嬸扶著她下樓。
「你要回京市了?」
「我還有工作,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腳還沒好,怎麼坐高鐵?」
「有護具,不影響。」
張奶奶當即反對。
「人擠人的地方,誰碰到你一下怎麼辦?」
「我買商務座。」
「商務座也要上下車,你行李誰拿?」
「車站有服務人員。」
張大爺從畫室出來。
「別跟她商量了,叫張弛回來送。」
宋梨抬頭。
「他不是在外地送貨嗎?」
「昨晚已經回桐鄉了,睡到現在也夠了。」
「開去京市再回來太遠了。」
張奶奶拿出手機。
「遠什麼遠,他小時候摘你家葡萄,摔壞了一整架藤,你爺爺都沒讓他賠,如今送你一趟怎麼了?」
電話隨即接通。
「張弛,你起來沒有?」
「奶奶,這才幾點啊?」
「太陽都曬到院門了,你還問幾點。趕緊開車來老宅,送梨梨回京市。」
電話那端傳來翻身的動靜。
「梨梨回來了?」
「回來好幾天了,你整天在外面跑,什麼都不知道。」
「我馬上到。」
午後,張弛開著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門外。
他比小時候高了許多,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見到宋梨腳上的護具,臉上的困意立刻散了。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施工現場扭傷的,已經處理好了。」
「宋昌德又來動房子了?」
「法院裁定下來了,他暫時動不了。」
張弛把她的行李搬上車。
「你小時候就不愛告狀,現在還是這樣。」
「告狀解決不了問題。」
「行,你有道理,先上車。」
宋梨與幾位老人逐一告別,又把監控權限共享給陳嬸。
「任何人來,哪怕只說是拍照,也先聯繫我。」
陳嬸替她扣好安全帶。
「回去以後好好養傷,別一忙起來又忘了吃飯。」
「知道了。」
「到了發消息。」
「好。」
車子離開老街時,宋梨回頭看了一眼。
新修的院門已經合攏,月季老株固定在花架上,斷裂處還纏著她系的舊布條。
這場強拆危機暫時結束了。
但另一個問題正等著她回去面對。
張弛將車開到陸氏莊園門口,安保人員抬手示意停車。
「您好,請出示訪客預約。」
「我是送人來的。」
張弛降下車窗,安保人員越過他,看見副駕的宋梨,態度立刻客氣了許多。
「宋小姐,請稍等,我們需要核對車輛信息。」
後方駛來另一輛黑色轎車。
嚴明先下了車,走到門崗詢問情況。
看清副駕駛座上的人後,他立刻示意安保放行。
「宋小姐,您回來了。」
「嗯。」
嚴明的視線從她的裝扮一路掃下來,落在右腳的護具上,卻沒有問她為什麼受傷。
那份毫不意外的反應,讓宋梨攥著安全帶的手緊了一下。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進莊園。
張弛把車停在主樓門廊外,抬頭看見層疊的建築和遠處的園林,下車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
「你住這裡?」
「只是暫住。」
「這地方,我繞進來都能迷路。」
「出口有路標。」
張弛苦笑。
「你還是一點沒變,安慰人的話都這麼硬。」
陸司卿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視線先落在宋梨腳上,隨後才看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這位是?」
「我小時候的鄰居,張弛。」
宋梨抬眼看他。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陸司卿沒有迴避這句話。
「進去說。」
張弛從後備箱取出行李。
「東西送到了,我先回桐鄉。」
「留下吃飯。」
陸司卿開口的同時,管家已經讓人接過了行李。
張弛連忙擺手。
「不用了,我奶奶還等我回去呢,路上也要不少時間。」
「吃完再走,不耽誤。」
「真不用,我在服務區隨便吃點就行。」
他不適應這裡,多留一刻都覺得拘束。
陸司卿沒有強留。
「管家,準備些路上能用的東西。」
「不必麻煩——」
「你送她回來,這是謝禮。」
管家隨即帶人搬來幾隻禮盒,又添了路上用的食品和飲用水。
張弛推辭不過,只能收下。
車子駛出門廊前,他降下車窗。
「有事給我打電話,別什麼都自己扛。」
「路上注意安全。」
越野車開遠以後,宋梨轉過身。
陸司卿依舊站在台階上,視線落在她的護具上。
兩人同時開口。
「腳還疼嗎?」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