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雍城林府。
直至外面掌燈時,大理寺的仵作還在林府靈堂忙活。
上午,姜寺卿要將林文軒的屍身帶回重新勘驗,被林茂德斷然拒絕。
林家無福,文軒無壽,卻也不能被人這般羞辱。
姜硯之著深色常服,盤領寬袖,但腰間卻束著金玉帶,腰後垂著金魚袋。
公服為紫紅,今日並不上值,穿紅進喪門,有挑釁之嫌。
故而又在常服上系金玉帶金魚袋等三品侍卿配飾,彰顯身份正式。
雖有三品配飾,然姜硯之卻面潔無須不夠威嚴,幸好劍眉高鼻,面相較硬朗,倒還算肅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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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硯之雖是以寺卿身份上門,卻按拜祭禮節給林茂德規矩的行了禮,
「林副使節哀。」頓了一瞬,便轉了話音,「節哀則是逝者安矣,如若林公子為人所害,那又怎能安矣?」
林茂德卻一甩衣袖,給他甩了好大的臉子。
「何必冠冕堂皇。昨日大理寺分明已有結論,現如今你卻帶人圍府,意欲何為?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何苦欺人太甚!」
「姜某為昨日勘驗不詳之過向林副使致歉,但必須重新勘驗。」
林茂德怒目圓瞪,「我若是不准呢?」
「那姜某隻能強行勘驗了,還望林副使見諒。」
禮雖然行的周到,但語氣卻無絲毫退讓。
「你……好,好,好,來人備車,我要去敲登聞鼓……」
林茂德高喊道。
林家大郎見雙方僵持,事態難以控制,於是趕緊把父親攔住,衝著姜硯之問道,「姜寺卿,如若再次勘驗並無不妥,又該當如何?」
「那我便褪了這金魚袋,摘了這幞頭,自請聖裁!」
聲音沉穩堅定,擲地有聲。
林大郎把林茂德拉到一邊,勸道,「父親,姜硯之雖秉性剛愎,卻最是持正不阿,絕不是無理取鬧之人,他這般堅持,或許真有什麼隱情,也好為軒兒申冤。
可如若沒查出什麼,你我二人再攜手將這廝告到御前,定會給軒兒討回公道!」
林茂德也知曉無法再阻攔,無奈之下便同意此事。
只有一點,不能將林文軒帶回大理寺。
於是大理寺差役和林家奴僕將靈堂拿白布遮了,由仵作在裡面進行驗屍。
正值當夏,林府自昨日起便在林文軒屍身旁堆了大量冰塊,以防身體毀腐。
如此對再次勘驗倒有大益。
第一次勘驗時,仵作只用了普通方式,表面確實是符合溺亡之形態。
因此這次需要在胃部位置開一個小口,再用不秘傳之法將胃裡的留食取出,再進行勘驗。
但,向來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況且還是已死之人。
因此,林家的長輩哪裡受的了這般屈辱,哭的暈死過好幾次。
林文軒之妻抱著襁褓在廳堂之上當著姜硯之的面撞了柱子,幸好被丫鬟攔了一下,倒撞的不深。
但姜硯之卻不動如鍾,穩穩坐在廳堂座椅上閉目不言。
林家眾人見姜硯之面對如此威脅也不為所動,知道事情已不可逆轉,便也都漸漸安靜下來。
姜硯之對林文軒的死因產生懷疑並非是無由猜測,而是推斷。
這還要從他與沈鋒從廟屋返回上雍城那天說起。
他們已經在潭州連續待了近七日,原本還需再待幾日,誰料案子突然出現轉機,提前結案了。
那天正是返程之時。
回到上雍城後,姜硯之並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
沈鋒自始至終都無法理解為何要調查蘇綰卿,這女子柔弱無力,不諳世事,哪裡就值得懷疑了?!
姜硯之沒理他,進入公廨後只讓押宿官把這十幾天來未結和已結的卷宗拿出來,邊走邊看。
沈鋒便又問了一遍。
「一個柔弱女子獨自一人出現在荒郊之地,本身就惹人懷疑。」
「啊?就因為這個?人家不是說了嗎,她貪玩脫離車隊迷路,不得已才留宿野外。我覺得這個理由不突兀!」
沈鋒極力為她辯駁。
說話間,二人來到判事房,姜硯之坐到桌旁,把卷宗放到桌上,繼續往下看。
「如果她是尋常人家女子,便不突兀。可她是越陵蘇家人,不光突兀,而且至極!」
越陵出絕色,蘇家更甚。
自先朝永康年間,蘇家幾乎每隔幾年便為朝廷獻上一美貌女子,或進宮為貴人,或賜於皇子為姬妾。
以此來壯大家族勢力。
不過也有例外。
在明昌開年時,蘇家亦獻上一貌美女子。
本來明昌帝剛剛繼位,後宮空虛,這女子正好用來填充後宮。
誰料在此期間,女子與翊麾公府的公子互生情愫,經過皇后從中幾番周旋,才最終促成一樁美事。
時光匆匆,公爵之稱易主,而那位貌美女子也就成了現在的翊麾公夫人。
不知為何,這也是蘇家最後一次貢獻女子。
本來這些雜記只封存在大理寺的文書薄籍中,姜硯之也只在整理時才看到過。
不承想,蘇家在中斷貢獻十七年後,竟又重新貢獻。
蘇綰卿顏色艷麗,此次進京投奔的又是蘇家人,且翊麾公夫人還能隨時進宮,說明蘇氏綰卿亦是貢獻之女。
據傳,蘇家的貢獻女子都是從小開始培養,為了使女子腰肢更柔軟,自培養之日起便餵食一種叫美人腰的秘藥,食之如藥名。
但是藥三分毒,自然也有弊處,會使人一直處於渾身無力之態,無法久站久坐久行。
「怪不得她看上去那般柔弱。」沈鋒不由感嘆道。
姜硯之無奈抬眼看了他一眼,揉揉額角,「既那般柔弱,為何又能駕馬奔騎?」
沈鋒一愣,隨即恍然,撫掌大呼怪哉。
姜硯之繼續說道,「我們離開廟屋時,不遠處有馬匹,而且雖然她遮得嚴實,但我觀她衣袖卻是濕的,說明之前在下雨時,她便在騎馬趕路。」
自下雨到傍晚雨停,最少也有一個時辰,而騎馬不比坐馬車,需要腰、腿、臂等全身的力氣,即使是男子也不能長時間奔騎。
沈鋒「嘶」了一聲,「可大人為何知曉她會去廟屋……」突然,他像想到什麼,「莫非,她,她是專門沖大人去的?」
姜硯之嘆了一口氣,總算開竅了。
他們二人自潭州返回時,路過一茶棚,喝完一壺茶後,發現賣茶老翁竟不見,只留有一張字條,上面有驚蟄散三個字。
沈鋒是習武之人,自是知曉其中利害,卻不知大人是在何種情況下中的毒,又為何他與之同吃同睡卻不曾中毒。
此刻卻顧不上許多,兩人快馬加鞭往京城趕。
他們這一路應該已被人追蹤並沿途留下了記號。
女子是越陵人,對去往京城的路並不熟悉,且當日大雨傾盆,記號估計損毀,她走了岔路才晚到。
「大人,」沈鋒還是不解,「為何不是那主僕二人?」
一提到主僕二人,便想到廟屋裡發生的事,姜硯之清咳了兩聲,到底是有些不自在。
「其一,這一路村落破房廟屋甚多,我們在哪裡停留不可能預知,也就無法提前安排人進入。其二,既然是做局,那絕不會覆面以及帶個丫鬟。」
沈鋒這才點頭稱是,卻又「啊!」了一聲,心有戚戚焉,「大人,好懸!如若那時遇到的是蘇綰卿,那可大事不妙。她是獻給皇上的美人,若是被大人……會被殺頭的!」
姜硯之沉默,繼續看卷宗。
讓皇上殺死他或許是做局之人的計劃之一,但絕不是唯一。
他在朝中是孤臣,沒有任何結黨,為了殺他而浪費一個培養了十幾年的美色,實在不值得。
所以這次並非想要他的命,只是想拿捏住他罷了。
因為時機不對,太過倉促。
他在京城時,時常外出辦案,想要給他下套做局定能計劃翔實且輕而易舉。
卻偏偏選擇在京郊,還讓一個完全不識路的姑娘來完成。
失敗的可能性太大。
除非是逼不得已,必須在今天完成。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去除細枝末節,拋開干擾,唯一的解釋便是他臨時返京,讓對方措手不及,為了拖住他,不讓他插手這幾日衙門裡的差務,從而實施了美人計,讓他陷入情色陷阱里。
他翻頁的手突然停住,只見上面記錄著,林文軒,七月一十八日卯時,死因酒後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