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找過他,那就換條道走。」
二妮把毛巾搭上木盆沿,轉身進了前廳,
煤油燈芯跳了兩下,她擰大燈頭,抽出一張粗紙鋪在桌上。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錢滿倉扶著門框跟進來,
「陳老闆,安寧縣都斷了,再往外跑,拖拉機油錢都填不上!」
「往省城跑。」
二妮筆尖落在紙上,
「戰子,去縣郵電局,拍加急電報給秦大哥。」
雷戰湊到桌邊,看她一行行往下寫,
大米、富強粉、菜籽油、醬油、八角桂皮,末尾添了鐵鍋、松木板和鐵釘。
寫完,她又拿鉛筆一行行劃掉,最後只剩一句:急需米麵油醬鍋釘木明晚到東門二妮。
「就這麼幾個字?」
雷戰捏著紙條,拇指來回搓紙邊,
「大壯能看明白?」
「電報論字收錢,多一個字多三分。」
二妮把原單折好收進衣兜,
「細單子我明早掛長途念給他。」
雷戰揣上紙條就走,軍膠鞋把青石板踩的咚咚響。
錢滿倉瞅著那張滿是黑道的粗紙,後脖頸一陣陣發涼,
省城到青台縣兩百多里地,一車貨光油錢就是個窟窿,
可這女人劃字時手腕都沒抖一下,省城的倉庫就在她家後院。
天剛亮,縣郵電局的長途間裡一股煤煙味。
二妮握著聽筒,那頭電流滋啦亂響,秦大壯的大嗓門沖了出來,
「弟妹!電報半夜就送到我床頭了!」
「秦大哥,細單子我念,你記。」
二妮展開粗紙,
「大米兩千斤,富強粉一千五百斤。」
她換了口氣,指尖按住下一行,
「菜籽油六桶,醬油二十壇,鐵鍋三口。」
聽筒里鋼筆刮紙,沙沙作響,
「記下了!國營糧庫的貨,中午裝車,老陳開,傍晚准到東門!」
「運費照算。」
「算個屁!車隊往安寧送化肥,順道的事!」
秦大壯笑罵一聲,掛了電話。
日頭落到城牆根,東門外的石子路上塵土翻飛。
雷戰和錢滿倉蹲在石碾子上等了快一個鐘頭,錢滿倉抬腕看了七八回表,嘴裡的煙換了三根。
「雷兄弟,天都擦黑了。」
他把煙屁股碾進土裡,
「車要讓唐家的人在半道截了,咋整?」
雷戰沒吭聲,耳朵朝公路盡頭偏了偏。
遠處滾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腳底的地皮跟著發顫,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從坡頂冒出來,車頭比路邊瓦房還高半截。
擋風玻璃底下掛著牌子,省A3058。
推車的路人全停了腳,挑擔的老漢把扁擔一撂,仰脖子往車上瞅,
「乖乖,這是哪來的鐵傢伙?」
「省城的牌子!」
旁邊賣煙的後生嗓子都劈了,
「縣長下鄉都沒坐過這麼大的!」
錢滿倉剛點上的煙又掉進土裡,
他在縣城混了十幾年,頭回見省城的大卡車往青台縣開。
卡車剎在跟前,噴出一股柴油尾氣,
駕駛室門推開,一個黑臉漢子跳下踏板,藍工裝袖口油漬斑斑。
「雷兄弟!」
老陳一巴掌拍在雷戰肩上,
「上回給你家拉豆粕,那條土路顛的我車軸差點散架,今兒這路可平整多了!」
「陳哥,辛苦。」
雷戰咧開嘴,右頰舊疤跟著扯動,
「路我來領,巷子窄,車開到後巷口就停。」
老陳把他推上副駕駛,自己也跳上車,
「大壯哥交代了,誰敢伸手攔這車貨,讓我直接轟油門!」
錢滿倉扒著車斗邊的鐵梯往上爬,手心全是汗,
車輪碾過城門口,他扶著車幫往下看,
唐家的封鎖線,在這輪子底下根本不頂事。
卡車停在後巷口,兩道車燈把半條街照的雪亮。
巷子裡的門臉一扇扇打開,端飯碗的、抱孩子的全湧出來,把巷口圍成一道人牆。
對面雜貨鋪門口蹲著個瘦高夥計外號麻杆,劉貴花五毛錢一天雇他來盯梢。
這兩天他逢人就吹,說雷家飯店連根蔥都進不來,開張當天就得關門。
此刻他嘴巴半張著,指間的煙燒到了肉,燙出一個燎泡,他都沒覺出疼。
印著國營糧庫紅字的面袋從車斗遞下來,菜籽油一桶桶碼到牆根,
麻杆耳膜嗡嗡直響,脊背滲出一層冷汗,
劉管事的巴掌他挨過,這事報上去,他這張臉得腫三天。
雷戰站在車斗邊,一邊肩膀扛一袋面大步往後院走,老陳在車上遞鐵鍋,鍋底磕著車幫噹噹響。
老張頭提著茶壺站在門檻上,咂了咂嘴,
「省城的車都開進來了,唐家那張網,兜不住嘍。」
二妮從鋪子裡出來,隔著人牆看了麻杆一眼。
「兄弟,看清了?」
她朝車斗揚揚下巴,
「回去一袋一袋報給劉管事,報漏了,挨罵的可是你。」
麻杆喉結乾澀的滾了一下,腳底抹油往巷子深處鑽,差點撞翻老張頭的茶壺。
後院點起兩盞馬燈,貨碼了半面牆。
二妮翻開硬殼簿冊,老陳捏著出庫單站在旁邊,一項項往下報。
「大米,國營糧庫調撥價,兩毛二一斤。」
「縣城批發三毛四。」
二妮筆尖點在紙面上,
「一斤低一毛二。」
「富強粉,兩毛。」
「縣城兩毛八,低八分。」
她寫下數字,轉頭看錢滿倉,
「錢老闆,你飯館的醬油多少錢進的?」
錢滿倉撓了撓後腦勺,
「五毛五一斤,上個月還漲了五分。」
「省城三毛五。」
老陳把單子一抖,
「一斤低兩毛。」
二妮把運費和裝卸人工一併攤進去,鉛筆在簿冊邊上列了一排小算式,末尾,她畫了一道橫線。
「連運費算上,比縣城批發還低兩成。」
錢滿倉湊過去盯著那排數字,後槽牙發酸,
他原本咬牙備好了錢,準備賠本撐到開張,
唐兆坤想餓死她,倒把她逼上了一條更便宜的道。
「陳老闆,唐老闆要是曉得,他這一封替咱們省了兩成本錢。」
錢滿倉拍著大腿直樂,
「怕是得把茶碗都摔了!」
二妮合上簿冊,
「他樂意封,我樂意省。」
雷戰扛完最後一袋米,抹了把汗,一拳砸在門框上,
「媳婦,明兒就把桌子釘起來,鍋也架上!」
老陳拍淨手上的麵粉,往院門口瞅了一眼,又走回馬燈底下,
他從工裝內兜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封口糊著兩道漿糊,邊角被體溫焐的發軟。
他把信封遞到二妮手裡,嗓門放的極低,
「大壯哥讓我捎的,說看完趕緊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