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台縣委大院外,鐵柵欄門敞開著。
二妮把蓋紅章的牛皮紙文件折成四方,塞進貼身衣兜,又隔著布按了一下。
台階下的日頭正毒,灰布褂子後背很快洇出一片汗。
雷戰靠在吉普車旁,見她下來,幾步迎上去。
錢滿倉從車後頭繞出來,指間夾著半截煙,菸頭燒到肉邊才發覺,甩手丟開。
「二妮妹子,張書記咋說?」
他嗓眼發緊,眼珠往院門裡瞟,又趕緊收回來。
「唐家這兩天在縣城放了話,誰敢給咱們供貨,就是跟唐兆坤作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好幾個菜農都縮了,今早連蔥都不敢往橋頭送。」
「事辦妥了。」
二妮拍了拍衣兜。
「縣裡給咱們批了農村創業標兵的牌子,下周一工商局去店裡掛。」
「張書記發了話,縣裡要扶帶頭致富的典型,誰敢暗地裡下腳,就是頂縣委的政策。」
錢滿倉胸口那口氣總算落下去,抬袖抹了把額頭的汗。
「有這塊牌子,咱們在縣城就算有根了。」
他把菸頭碾進土裡去。
「唐兆坤再橫,也啃不動紅頭文件。」
「走,去百貨大樓後巷看那間鋪面,房東把鑰匙給我了。」
「房東靠得住?」
「靠得住。」
錢滿倉把胸口拍得咚咚響。
「老頭急著去外地投奔兒子,三百塊一年,連簽三年。」
「合同白紙黑字按了手印,誰賴誰王八。」
「這地段擱平常,五百塊都摸不著門。」
三人順主街往西走。
雷戰走在外側,寬背把二妮擋在里側,眼風掃過茶攤、巷口、牆根下蹲著抽菸的人。
百貨大樓後巷鋪著青石板,兩邊門臉挨門臉,油鹽醬醋味混在一處。
剛拐進巷口,前路讓人堵了。
劉貴穿一身海城貨西裝,手裡盤兩枚核桃,後頭跟兩個漢子,腰間鼓著,一看就藏了東西。
他把核桃停住,笑掛在嘴角,眼裡卻涼。
「陳老闆,恭喜。」
劉貴拖著長音,往二妮身上打量。
「聽說你今日進了縣委大院,好大的威風。」
他肚子裡冷笑。
一個鄉下村婦,靠幾隻雞幾口鹵鍋掙了兩個錢,進趟縣委就真當自己能踩進縣城的門?
唐家在青台縣盤了十幾年,街面上的水早養熟了。
張書記官再大,還能管這條巷子裡誰賣蔥誰倒泔水?
錢滿倉腿肚子先軟了,往雷戰身後挪半步。
「劉管事,你帶人堵在路當間,擋咱們看鋪面了。」
二妮站住,正臉看他。
「看鋪面?」
劉貴嗤了一聲,核桃在掌心磕出脆響。
「陳老闆,你怕是還摸不清青台縣的規矩。」
他抬手指巷左一家關死的五金鋪。
「瞧見沒?上月老闆犯犟,非從外地進貨。」
「房東隔天漲三倍租,逼他連夜捲鋪蓋滾蛋。」
指頭又轉到對面掛紅綢的糧油店。
「再看那家,老闆懂事,進貨路子交給唐家,眼下火得很。」
劉貴逼近一步,嗓子裡像含了沙子。
「陳老闆,這條街上的房東、隔壁鋪子,連收垃圾的都聽唐家的。」
「你們那飯店敢開張,我保你一天裡連根爛菜葉都進不去。」
「城南菜市場,城北肉聯廠,全是唐老闆的拜把兄弟。」
「垃圾堆你門口發臭,工商稅務天天翻你的本子,你信不信?」
錢滿倉從雷戰肩後探出半張臉。
「劉管事,話別這麼絕。」
「咱們簽了正經合同。」
「再說省城物資局的路子一直通著,你們封不死。」
「正經合同?省城路子?」
劉貴笑出兩聲。
「錢老闆,你在縣城混這些年,還不懂強龍難壓地頭蛇?」
「唐老闆放了話,青台縣餐飲行當,誰敢給你們供貨,就是跟唐家作對。」
「省城車隊能天天給你送蔥姜蒜?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收了笑,腮幫咬緊。
「陳二妮,趁早拿三百塊回石橋鎮。」
「縣城水深,淹你全家夠用。」
兩個打手跟著跨前半步,橫肉一繃。
雷戰右腳往前一踏,青石板悶響。
他頸側筋絡繃起,右頰舊疤泛紅,大掌按上腰間剔骨刀柄,拇指一挑,刀出半寸,冷光露了一線。
死人堆里滾過的腥氣直衝人臉。
兩個打手喉嚨發堵,小腿肚子轉筋,腳跟往後蹭了半寸,後背汗毛全立起來。
街上打架他們見得多了,沒見過這種眼神,像下一息就真敢開刀。
劉貴盤核桃的手停在半空,腳底像被釘住,嗓子幹得冒煙。
「戰子。」
二妮抬手,在雷戰小臂上拍了兩下。
雷戰收腳,掌仍扣著刀柄,眼釘在劉貴臉上。
二妮越過他,站到劉貴面前。
她個頭不高,背卻直。
「劉管事,替我帶句話給唐老闆。」
「這條街,很快要多一塊縣委發的牌子。」
「張書記親口定的農村創業標兵,縣裡重點扶的典型。」
劉貴一愣,核桃脫手,砸在腳背上。
「他要砸我的飯店,先去問張書記。」
二妮嘴角翹了一下,眼鋒像針。
「問張書記答不答應他唐兆坤在青台縣一手遮天。」
「再問唐家這條地頭蛇,敢不敢生吞縣委的紅頭文件。」
劉貴臉上血色來回變,青了又白。
他盯住二妮,想從她臉上挑出虛的。
縣委的牌子?張書記親口?
要真這樣,唐家再橫,也不能明著砸。
唐兆坤狂歸狂,還沒瘋到跟縣裡一把手頂牛。
這鄉下女人到底給張書記灌了什麼湯!
劉貴牙根咬酸,胃裡泛苦水。
本想拿唐家的名頭嚇退她,反叫她一句話掐住七寸。
「好,好得很。」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陳老闆,走著瞧。」
「縣城水深,留神淹死你。」
劉貴一甩手,帶兩個腿軟的打手鑽進旁巷,眨眼沒了影。
錢滿倉扶著牆根喘了半天。
「二妮妹子,你剛才那句真夠狠。」
他擦汗,指尖還抖。
「劉貴那老狐狸都叫你鎮住了。」
「我方才真怕他急眼,讓那倆掏傢伙。」
「打蛇打七寸。」
二妮轉身往巷深處走。
「唐家底子髒,最怕公家盯。」
「張書記的牌子就是護身符。」
「劉貴再跳,也得掂量唐兆坤敢不敢頂風作案。」
三人在巷中段停住,眼前一扇斑駁木門。
門頭上掛塊殘匾,字早糊成一團黑。
錢滿倉掏鑰匙捅進鏽鎖眼,擰了兩下,刺耳一聲,木門開了。
霉味混著灰撲出來,嗆人嗓子。
二妮跨進門檻,看前廳。
櫃檯積灰一指厚,牆角白灰大片掉,露出青磚。
幾張八仙桌東倒西歪,地上散著碎瓷爛木。
雷戰大步進去,推開後院木門。
後院寬敞,雜草長到腰眼。
角落盤三口大灶,鐵鍋鏽紅,煙囪塌半截。
「地方夠使。」
雷戰抽刀,隨手削斷幾根枯藤。
「前廳擺十張大桌有餘。」
「後院三口灶重盤,燉鹵炒菜都夠。」
「明日我帶鐵柱叔他們來,把院子清出來。」
「地方是好地方,就是破。」
二妮到櫃檯前,指腹抹開一層灰。
「明日雇泥瓦匠,牆重粉。」
「櫃檯桌椅全換新的,後院草拔淨,鋪青石板。」
「雷家滷的招牌,得掛亮堂。」
「除滷味,再添幾道硬菜。」
「紅燒肉,燉排骨,照縣城人愛吃的口味做。」
她腦里已把前後院排開。
這鋪面是雷家進縣城的釘子。
前廳招待散客,後院大灶熬鹵湯。
味道立住,唐家的封鎖自然漏風。
錢滿倉蹲在後院灶邊,伸手探了探灶膛冷灰。
他四下看過,見牆外無人,起身湊到二妮跟前。
「二妮妹子,有件事我憋一路,沒敢提。」
他聲兒壓得低,眼裡發虛。
二妮停住盤算,轉頭看他。
「這鋪面地段好,租錢卻比市價低三成,你曉得為啥?」
錢滿倉咽了口唾沫,聲兒更低。
雷戰提刀走近,臉沉下來。
錢滿倉指著那三口破灶,嗓音發顫。
「這鋪面上一個租戶,就是讓唐家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