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看！」
二妮指腹在雷戰粗糙的掌心划過，語氣篤定。
……
初夏的風卷過陳家溝的土路。
三天後，一輛綠皮長途客車在坑窪的公路上顛簸。
車廂里混雜著旱菸味和劣質汽油的刺鼻氣味。
二妮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目光投向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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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小時的顛簸，窗外的景致從大片的麥田變成了灰白色的水泥建築。
路邊的白楊樹飛速倒退。
揚起的黃土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雷戰擰開軍用水壺，遞到二妮嘴邊。
他大掌護在水壺底座，生怕車身搖晃嗆著她。
另一隻手穩穩扶著前排的椅背，替她擋去大半的顛簸。
「喝口水潤潤嗓子，省城快到了。」
雷戰放低嗓音。
二妮就著壺嘴喝了一口溫水。
前世她在南方工廠流水線上熬了半輩子，見過更繁華的都市。
但此刻置身於八十年代初的省城，那種勃勃生機依舊讓她心頭滾燙。
客車駛入省城汽車站，刺耳的剎車聲伴隨著揚起的灰塵。
車站廣場上人頭攢動，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城裡人行色匆匆。
遠處的百貨大樓掛著巨大的紅底白字招牌，喇叭里放著激昂的時代金曲。
秦大壯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比雷戰矮半個頭，身板卻透著股精明利落的勁兒。
腳下那雙黑皮鞋擦得鋥亮，連點泥星子都尋不見。
「戰哥！」
秦大壯大步迎上來，一拳砸在雷戰結實的胸膛上。
雷戰反手攬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
兩人相視大笑，引得周圍旅客紛紛側目。
「弟妹，一路上辛苦了！」
秦大壯轉頭看向二妮，豎起大拇指。
「戰哥信里提過你。這一年雷家幹的事，說出去人家都當聽評書。我信！」
二妮理了理灰布褂子的衣擺，嘴角帶著得體的笑。
「秦大哥客氣了，全靠戰子在前面頂著。」
她回應得滴水不漏。
三人走出車站，坐上一輛偏三輪摩托。
風馳電掣間，省城的繁華畫卷在二妮眼前徐徐展開。
……
秦大壯的家在物資局家屬院，是一棟紅磚小樓，帶著個獨立的小院子。
張芳繫著碎花圍裙，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砂鍋從廚房走出來。
濃郁的雞湯香味混著幾縷蔥花的清香，立刻填滿整個屋子。
砂鍋底部的炭火還未完全熄滅，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快洗手吃飯！自家養的老母雞，燉了整整三個鐘頭。」
張芳把砂鍋擱在八仙桌上，握著湯勺攪了攪。
二妮接過張芳遞來的熱毛巾，擦去手上的灰塵。
「嫂子費心了。」
二妮在桌旁坐下。
飯桌上，雷戰和秦大壯喝著高粱酒，聊著部隊裡的舊事。
二妮安靜地喝著雞湯，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接下來的談判籌碼。
飯後，張芳收拾了碗筷，堂屋裡只剩下他們三人。
二妮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
她解開纏繞的白線，抽出一疊寫滿字的稿紙，推到秦大壯麵前。
「秦大哥，咱們談談正事。」
二妮指尖點著紙面。
秦大壯放下手裡的搪瓷茶缸。
他原本以為雷戰娶的鄉下媳婦，頂多是會養幾頭豬。
他掏錢合資，多半是看在當年戰友替他擋過刀的情分上。
權當是拿一千塊錢打水漂，買個兄弟安心。
他漫不經心地抓起那疊稿紙。
目光掃過第一行，他臉上的隨意褪去了。
紙上畫著清晰的股權架構圖。
每一筆資金的流向、每一個渠道的對接，全列得清清楚楚。
秦大壯越看越心驚，後槽牙隱隱發酸，指尖在紙頁邊緣摳出一道白印。
這豈是鄉下村婦寫得出的東西？
這分明是將各方的底牌算得透徹！
連物資局內部的物流運轉規律，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雷家出技術、場地和配方，折價八百塊。」
二妮嗓音平緩，字字清晰。
她翻過一頁稿紙，撫平紙角。
「秦大哥出資金一千塊，外加省城的物流渠道。」
「縣城的錢滿倉出資金五百塊，負責餐飲渠道鋪貨。」
「總註冊資金兩千三百塊，正好跨過縣裡競標的門檻。」
秦大壯霍然抬起頭。
他盯著眼前這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女人，脊背上滲出一層細汗，耳膜嗡嗡作響。
出資不控股，技術方拿管理權。
這在如今的個體戶圈子裡，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規矩！
出資多者掌權，此乃鐵律。
可眼前這女人，硬生生要將鐵律砸碎！
「弟妹，你這胃口，可真夠大的。」
秦大壯喉結乾澀地滾了一下。
雷戰大掌按在桌面上，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他剛想開口替媳婦撐腰，二妮在桌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雷戰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鐵塔般的身軀重新靠回椅背。
「秦大哥在物資局見多識廣。」
二妮迎著秦大壯審視的目光，半步未退。
她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屠宰場一旦建起來，每天的流水是海量的。」
「若是三個老闆一起指手畫腳，這買賣遲早得黃。」
「規矩立在前面，總好過日後分錢時紅臉。」
秦大壯沉默了。
他手指在稿紙邊緣重重摳了一下，摳出一道摺痕。
他見過太多合夥做生意最後反目成仇的例子。
二妮這番話，句句戳在要害上。
這女人不僅懂做買賣，更懂人心。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秦大壯忽然笑出聲來。
「戰哥，你真是娶了個了不得的媳婦！」
秦大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直晃。
他抓起桌上的鋼筆，在計劃書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弟妹，別人寫的計劃書我看了幾十份，全是一堆廢紙。」
秦大壯把簽好字的稿紙推回去。
「你這份，我服！這一千塊，我出！」
二妮將稿紙收好，重新裝進牛皮紙袋。
「不過，我有個條件。」
秦大壯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二妮挑起眉毛，靜待下文。
「以後屠宰場要是做大了，得給我留個位置。」
秦大壯放低嗓門，眼神里透著股狠勁。
「我想從物資局出來，自己單幹。」
二妮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年頭敢砸了鐵飯碗下海的人，都是真正的狠角色。
「一言為定。」
二妮伸出手。
兩隻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正事談完，屋裡的氣氛重新輕鬆下來。
秦大壯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辛辣的茶水順著喉嚨滾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弟妹，還有個消息，你估摸著會感興趣。」
秦大壯湊近了些，聲音放得很低。
二妮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在物資局聽到了風聲。」
秦大壯指腹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省里紀檢組開始外調一批供銷社系統的幹部，名單里有幾個縣級的。」
雷戰眉頭一挑，大掌下意識握緊。
「具體名諱我打聽不出。」
秦大壯看著二妮的眼睛。
「但石橋鎮那處地界，有人被點名了。」
二妮端茶的手紋絲不動。
她將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散水面上的浮葉。
溫熱的茶水入喉，驅散了初夏夜裡的一絲涼意。
馬建國。
那把懸在雷家頭頂的刀，終於要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