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越發毒辣，陳家溝的土路被曬的乾裂。
二妮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擺著一本厚實的簿冊。
母豬產下的第一批仔豬開始育肥，豬圈裡每日消耗的豆粕和米糠翻了一倍。
後山的雞蛋每日成筐往外運，鐵柱叔每天清晨都會準時把新鮮雞蛋裝上板車。
鎮上的鋪面每日流水穩定，劉二嫂帶著幫工熬製鹵湯，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辣椒醬的訂單排到了下個月，錢滿倉那邊的貨車每隔三天來拉一次貨。
四條進項匯聚在一處，鐵盒裡的鈔票厚度日漸增加。
二妮捏著鉛筆，在牛皮紙上列出一行行數字。
滷味鋪面淨賺一百二十塊，雞蛋進項八十五塊。
辣椒醬批發利潤一百五十塊，加上散客收入，這個月的總進項突破四百塊。
這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是個大數目。
她將簿冊合攏，手指在牛皮紙封面上摩挲。
「雷戰。」
二妮轉頭看向院子。
雷戰正光著膀子在井邊打水，背上掛滿汗珠。
他聽見動靜放下水桶，扯過毛巾擦手跨進堂屋。
「媳婦，啥事？」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
「去鎮上。」
二妮將鐵盒裡的錢取出來，用一塊藍印花布包嚴實。
「把信用社的貸款結清。」
雷戰眼睛一亮，大掌在膝蓋上重重一拍。
「早該結了，欠著公家的錢，夜裡睡覺總不踏實。」
兩人套好驢車，一路趕往石橋鎮。
初夏的暖風捲起路邊的楊樹葉，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發出聲響。
沿途的麥田已經泛黃。
雷戰甩了一記響鞭，毛驢加快了腳步。
「媳婦，等這筆款項結清，咱們雷家算是翻身了。」
雷戰迎著風，聲音里透著喜悅。
二妮靠在車轅上，目光掃過路邊。
「翻身還早。」
二妮語氣平靜。
「唐家那老狐狸還在暗處盯著，咱們得把底子打的更厚實些。」
驢車在信用社門口停穩。
信用社裡頭透著陰涼，吊扇在頭頂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墨水和陳舊紙張的氣味。
老何戴著老花鏡，撥弄著桌上的算盤。
木質算盤珠子碰撞發出聲響。
聽見腳步聲，老何抬起頭，瞧見是二妮和雷戰，他立刻摘下眼鏡迎上前。
「陳同志，雷老闆，今天咋有空過來？」
老何笑著問。
二妮走到櫃檯前，將那布包擱在木質檯面上。
「何主任，我來還款。」
二妮語氣乾脆。
「全額結清。」
老何有些詫異，轉身去翻找身後的鐵皮櫃。
鐵皮櫃門拉開發出摩擦聲。
「我查查底單。」
老何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拿出裡頭的契約。
「本金三百二十塊，加上這幾個月的利息，總共三百五十三塊六毛。」
二妮解開布包，露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
她指尖沾了水，動作利落的數出三十五張十塊，又補上三塊六毛的零錢。
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
整個過程非常快。
老何看著那疊厚實的鈔票，心裡驚嘆。
大半年前，這年輕媳婦來貸款時，鎮上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如今人家連本帶利一把付清。
正當老何準備開具回執單時，櫃檯後頭的小門被推開，一個小伙走出來。
這是縣裡剛調來的新會計，姓孫。
孫會計端著個搪瓷茶缸，目光掃過櫃檯上的錢，又落在二妮那身樸素的灰布褂子上。
他嘴角扯出輕蔑的弧度。
他心裡暗想，個體戶，泥腿子。
孫會計心裡不平衡，他讀了十幾年書才端上公家飯碗，一個月工資三十幾塊。
這鄉下女人憑啥能拿出這麼多錢，八成是投機倒把賺的錢。
「喲，這麼快就還了？」
孫會計吹了吹茶缸里的浮葉，語氣發酸。
「個體戶還是別貸太多，萬一政策變了或者買賣虧了，連本都賠進去。」
雷戰聽見這話，身軀往前跨出一步。
他大掌按在櫃檯邊緣，木質台面發出嘎吱聲。
孫會計被他那身腱子肉嚇的往後退了半步，茶缸里的水濺出來燙了手背。
「你講啥？」
雷戰嗓音粗糲。
老何咳嗽一聲。
他轉頭瞪了孫會計一眼，眼神嚴厲。
「小孫，閉上你的嘴！」
老何厲聲呵斥。
孫會計麵皮漲的通紅，他梗著脖子還想辯駁兩句。
老何指著二妮。
「這位是咱們縣認定的養殖示範戶，省農科院親自發過錦旗的！」
老何拔高音量。
「你好好看看人家當初交上來的經營計劃書！」
老何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孫會計胸口。
「你寫的那些報告，加起來都抵不上人家這一份清楚！」
孫會計手忙腳亂的接住文件。
他低頭掃了一眼，上頭的表格、數據分析和風險預估條理清晰。
這不是一個鄉下村婦能寫出來的東西。
孫會計心裡發虛，耳膜作響。
他引以為傲的文化底子，在這份計劃書面前不值一提。
他灰溜溜的捏著文件，縮回了裡屋。
老何轉過頭，臉上重新堆滿笑容。
他蓋好紅印，雙手將回執單遞給二妮。
態度比半年前更加熱情。
「陳同志，手底下人不懂事，你多包涵。」
老何語氣誠懇。
「往後你們雷家若是還需要資金周轉，隨時來找我，額度直接翻倍。」
二妮接過回執單，手指擦過上頭的印泥。
「多謝何主任。」
二妮將單據折好收進貼身的衣兜。
「往後少不了麻煩您。」
兩人走出信用社。
初夏的陽光灑在街道上，微風捲起落葉。
雷戰深吸一口氣。
「欠著公家的錢，心裡總不踏實。」
雷戰咧開大嘴笑的暢快。
「現在全清了，舒坦！」
二妮走在驢車旁，目光投向街道盡頭。
她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樁事。
還完這筆款項，鐵盒裡的存款只剩下五百出頭。
青山窪的牲畜交易市場即將公開招標。
屠宰加工標段的註冊資金，底線是兩千塊。
前期的合資契約簽了，但錢滿倉和秦大壯的資金全砸在屠宰場的基建和設備上。
紅磚圍牆、水泥地面、排污管道，哪一樣都需要花錢。
手頭的活錢，離兩千塊的門檻差的很遠。
唐家那老狐狸已經在暗中搗鬼，若是不趕緊把資質拿下來，雷家滷的命脈隨時會被人掐斷。
三方合資的最終敲定，必須加快進度。
「雷戰。」二妮停下腳步。
「咋了媳婦？」雷戰轉頭看她。
「月底去一趟省城，去見秦大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