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真跟唐家穿一條褲子呢?」雷戰問。
二妮將抹布扔進水盆,水花濺起。
「那咱們就去縣城探探底。」二妮語氣堅決,「錢滿倉既然拋了餌,咱們正好借著交流大會的機會,去摸摸唐家的深淺。」
雷戰點頭,大掌按在案板上。
「明日我去找鐵柱叔借驢車。」雷戰定下行程,「縣城水深,咱們得備著點防身的傢伙。」
「帶上你那把剔骨刀。」二妮擦乾手,「防人之心必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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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剛擦亮。
雷戰趕著借來的驢車,載著二妮駛出石橋鎮。
驢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晨霧瀰漫在田野間,透著初秋的涼意。
雷戰將一件厚實的粗布褂子披在二妮肩上。
「披上,當心受涼。」雷戰嗓音渾厚。
「我不冷。」二妮攏了攏褂子,「你趕車仔細些,這路坑窪多。」
兩個時辰後,土路變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青台縣到了。
二妮坐在驢車上,目光掃過街道兩旁。
縣城遠比石橋鎮繁華。
三層高的百貨大樓外牆刷著紅漆,玻璃櫥窗里擺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國營飯館門口排著長隊,肉包子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街角還有一家電影院,牆上貼著手繪的海報。
路上騎自行車的人極多,偶爾還能看見幾輛吉普車駛過。
「這地方真寬敞。」雷戰牽著韁繩,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比咱們鎮上氣派多了。」
「人多,錢才多。」二妮理了理衣擺,「咱們雷家鹵,早晚要擺進這縣城的飯館裡。」
「我看行。」雷戰咧嘴一笑,「咱們的滷味,比國營飯館的香。」
縣工商局在縣城中心。
一棟灰色的兩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匾。
雷戰將驢車拴在後院的樹上,陪著二妮走進會議廳。
會議廳里擺著幾十把木椅子,已經坐了不少人。
二妮掃了一眼,大概有三十多個。
賣布的、修車的、開小飯館的、養豬的,各行各業全有。
二妮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鉛筆和粗紙本子。
她是全場最年輕的,也是僅有的三個女同志之一。
不少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雷戰猶如一尊鐵塔,站在二妮身後,冷硬的目光掃過去,那些人紛紛轉開頭。
「大妹子,你也是來開會的?」旁邊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湊過來搭話。
二妮笑著點頭。
「我叫宋桂花,在南邊鎮上開染坊。」宋大姐自來熟,「你幹啥買賣的?」
「我叫陳二妮,石橋鎮賣滷味的。」二妮答道。
「石橋鎮?」前排一個乾瘦的老頭轉過頭,「石橋鎮偏得很。」
「我叫老吳,縣城賣五金的,你們鎮上能有啥大買賣?」
「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二妮語氣謙和,「比不上老吳叔在縣城見多識廣。」
老吳聽了這話,頗為受用,挺直了腰板。
「那是自然。」老吳摸了摸下巴,「縣城裡的門道多著呢,你們鄉下來的,得多看少說。」
正說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幹部走上講台。
會議廳里安靜下來。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是宣講縣裡的新政策。」幹部嗓門洪亮,「國家鼓勵個體經營,咱們縣要走在前面!」
二妮握緊鉛筆,豎起耳朵。
「第一條,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辦理流程簡化。以前要蓋五個章,現在只需去工商局填個表,三天就能拿證!」幹部豎起一根手指。
底下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
「這可太省事了。」宋大姐放低嗓音,「我那染坊的證,跑了半個月才辦下來。腿都跑細了。」
二妮在紙上快速記下「執照簡化」四個字。
「第二條,縣信用社推出小額貸款試點。」幹部繼續講,「只要有正當營生,有擔保人,最高能貸五百塊!」
會議廳里炸開了鍋。
五百塊!
這在八零年代初,絕對是一筆巨款。
老吳激動得直拍大腿。
「我那五金店正愁缺錢進貨,這貸款簡直是及時雨!」老吳滿臉紅光,「有了這筆錢,我能把隔壁的鋪面也盤下來!」
二妮筆尖微頓,記下「小額貸款」。
這筆錢對她來說,正是擴大養殖場規模的關鍵。
「第三條,新辦個體戶,免稅一年!」幹部拋出最後一個重磅消息。
全場掌聲雷動。
二妮將這三條政策牢牢記在心裡。
這三條政策,條條皆是給個體戶鬆綁。
執照簡化能讓雷家名正言順地擴大規模。
小額貸款能解決資金周轉。
免稅一年更是實打實的利潤。
她抬頭看著講台上的幹部,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石橋鎮太小了,裝不下她的盤算。
縣城,才是她真正要大展拳腳的地方。
宣講結束後,是自由交流環節。
幹部走下講台,個體戶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二妮收起本子,目光在會場裡巡視。
她注意到後排角落裡,坐著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藏青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極少說話。
但奇怪的是,好幾個縣城本地的個體戶,都主動湊過去跟他攀談。
那些人態度極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老吳也端著茶缸走過去,彎著腰說了幾句什麼。
男人只是微微點頭,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二妮碰了碰宋大姐的胳膊。
「宋大姐,那位是誰?」二妮放低嗓音問。
宋大姐順著二妮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變。
她趕緊拉著二妮轉過身,聲音放得極低。
「大妹子,你剛來縣城,切忌去招惹他。」宋大姐語氣里透著忌憚。
「他來頭極大?」二妮問。
「他是唐家的管事,叫劉貴。」宋大姐咽了口唾沫,「唐家在縣裡做糧油生意,還包了幾個布匹廠。縣城裡大半的買賣,都跟唐家沾親帶故。」
二妮心頭一跳。
唐家!
老首長提過的那底子極不乾淨的唐家。
錢滿倉背後的靠山。
「你看他那身西裝,那是海城貨,一套頂咱們半年的進項。」宋大姐聲音細若蚊蠅,「他手腕上那塊表,是進口的勞力士。這縣城裡,除了唐老闆,就屬他最風光。」
二妮順著宋大姐的話看過去,劉貴手腕上的金表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今天來開會,也是為了政策?」二妮問。
「他哪看得上這點政策紅利。」宋大姐撇撇嘴,「他是來挑人的。唐家手底下的廠子多,需要找些機靈的個體戶幫他們散貨。誰要是被他看中,那就算是抱上粗腿了。」
二妮暗自記下劉貴的名字。
她轉頭看向雷戰,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雷戰眉頭微皺,大掌按在腰間。
二妮輕輕搖頭,示意他切忌輕舉妄動。
交流會持續到正午。
眾人陸續散去。
二妮和宋大姐道了別,跟著雷戰往外走。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二妮後背泛起一絲涼意。
她猛地回頭。
會議廳後排,劉貴正端著茶缸,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見二妮回頭,劉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舉起茶缸,隔空虛敬了一下。
那眼神,絕非看一個陌生人的目光。
那是獵人盯上獵物的眼神。
二妮面色如常,微微頷首,轉身走出大門。
「他認出咱們了。」雷戰放低嗓音,語氣冷硬。
「錢滿倉肯定把咱們的底細透給他了。」二妮快步走向後院,「唐家已經盯上雷家鋪子了。」
日頭偏西。
雷戰趕著驢車,行駛在回石橋鎮的土路上。
秋風吹過,捲起路邊的黃葉。
二妮坐在車板上,翻開那粗紙本子。
她翻到最後一頁,拿鉛筆寫下三個字。
唐兆坤。
接著,在下面寫下劉貴。
最後,在旁邊寫下馬建國。
二妮拿筆在三個名字之間畫上線,連成一個三角形。
馬建國倒台了,但唐家的根基還在。
錢滿倉去石橋鎮談合作,絕非偶然。
唐家看中的,恐怕絕非僅是雷家滷的配方。
他們極有可能想借著雷家鋪子,把手伸進石橋鎮的農副產品市場。
二妮合上本子,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
「二妮,想啥呢?」雷戰揮動鞭子,趕著毛驢。
「想咱們的買賣。」二妮將本子揣進懷裡,「咱們的生意做到一定規模,唐家這道坎,絕對繞不開。」
雷戰冷哼一聲。
「繞不開就蹚過去。」雷戰嗓音猶如悶雷,「老首長說過,唐家底子不乾淨。軍紀部門早晚收拾他們。」
「遠水解不了近渴。」二妮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老首長管的是軍紀,唐家在地方上的盤根錯節,還得咱們自己對付。」
驢車顛簸了一下。
雷戰轉過頭,看著二妮。
「劉貴看你的眼神,透著股子邪氣。」雷戰握緊鞭子,「他要是敢來石橋鎮找麻煩,我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他絕不親自來。」二妮搖頭,「唐家此等大戶,最重臉面。他們習慣在幕後操盤,讓錢滿倉此等人沖在前面。」
「錢滿倉那邊,你打算咋辦?」雷戰問。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既然想玩,咱們就陪他玩把大的。」二妮迎著風,眼神銳利如刀。
「咋玩?」雷戰追問。
二妮拍了拍懷裡的本子。
「他要配方,我給他供貨。」二妮語氣平緩,「等他的連鎖店開遍縣城,離不開咱們的滷味時,咱們再收網。」
雷戰咧開嘴笑了。
「斷他的貨?」雷戰問。
「斷貨太便宜他了。」二妮看著前方漸漸顯露的石橋鎮輪廓,「我要讓他求著咱們,把縣城的鋪面拱手讓出來。」
驢車駛入鎮子。
天色暗了下來,北街的燈火星星點點。
雷戰將驢車停在自家院門外。
他跳下車,正準備去卸門板。
院門突然從裡面拉開。
趙大隊長滿頭大汗地站在門檻里,臉色煞白。
「大隊長,出啥事了?」二妮心頭一緊。
趙大隊長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抖。
「二妮,你爹陳老頭,把你們家後山的雞棚給點了!」趙大隊長急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