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有義手裡的油布包著出庫單和照片,二妮接過來看了一眼。
借著月光,出庫單上的紅章印跡斑駁。
黑白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幾輛大卡車停在倉庫後門。
幾個人正往車上搬成捆的軍大衣。
二妮把東西塞回馮有義手裡,轉身走出柴棚,沖雷戰使了個眼色。
兩人來到灶房。
二妮壓低嗓門。
「部隊裡你們三個人交情到底多深?」
雷戰靠著門框,目光落在院子裡的老榆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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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命的交情。」
「怎麼個過命法?」
雷戰指了指自己的頭頂。
「當年在南疆貓耳洞,敵人的炮彈落下來,他撲過來替我擋了一塊彈片。
那道疤現在還在他頭皮上。
他這人脾氣軸,干不出偷雞摸狗的勾當。」
二妮看著雷戰的眼睛。
「此事非同小可!
一旦沾上,雷家鋪子、後山的雞棚,甚至咱們的命,全得搭進去。」
雷戰握緊拳頭。
「我清楚,但我欠他一條命。」
二妮冷靜分析。
「命要還,但得講究方法。
你先去探底,我要確鑿的細節。
只要有一處對不上,這人咱們絕不可留。」
雷戰點頭,端起一碗熱水走回柴棚,把水碗遞了過去。
「有義,你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一遍。
那倉庫具體位置在哪?主管叫啥名?」
馮有義雙手捧著粗瓷碗,碗沿磕碰著牙齒,發出咯咯的響聲。
熱水灑在手背上,他渾然未覺。
馮有義咽了口唾沫。
「縣南郊的第三戰備庫。
主管叫王德發。
出庫單編號是三零五和三零七。
日期是上個月初八和十五。」
雷戰拉過一條板凳坐下。
「接頭的是些什麼人?」
馮有義咬著牙。
「他們半夜兩點開後門走貨。
接頭的人開著兩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解放牌卡車。
領頭的是個光頭,左邊眉毛斷了一截。
我躲在通風管道里,看得一清二楚。」
雷戰眉頭擰起。
「你被發現了?」
馮有義眼底閃過一絲驚恐。
「我拍照之際,閃光燈亮了一下。
那光頭直接拔出五四式,衝著通風口開了一槍!
子彈擦著我耳朵飛過去。
我連滾帶爬從管道另一頭跑了。」
「你這一路怎麼逃過來的?」
馮有義苦笑。
「我一路討飯過來的。
白天躲在橋洞裡,晚上才敢順著鐵路線走。
他們設了卡子,火車站和汽車站全有便衣。」
「你怎麼知道那是便衣?」
馮有義咬牙切齒。
「那幫人走路的姿勢,腰裡鼓囊囊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們是衝著要我的命來的!」
二妮站在門外,靜靜聽著。
這些細節嚴絲合縫,時間、地點、人物、車牌全對得上。
這絕非臨時起意能編造出來的謊話。
她邁步走進柴棚。
「這事咱們管。」
馮有義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狂喜,緊接著又黯淡下去。
他連連擺手。
「嫂子,你們肯收留我一晚,我已經感激涕零。
這事牽扯太大,我明天一早就走,絕不連累你們。」
二妮看著他。
「你往哪走?
你現在是個逃犯。
縣裡保衛科既然敢抓你,說明他們早就跟倒爺串通一氣。」
馮有義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辦?
我總得把這東西交上去!
這都是國家的財產!」
二妮語氣平緩,字字如刀。
「你自己去舉報,等於自投羅網。
連大門都進不去,就會被他們按個罪名滅口。」
馮有義愣住了,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草垛上。
二妮條分縷析。
「縣物資倉庫歸地方管,但軍用物資牽扯到武裝部。
王德發一個倉庫主管,吞不下兩卡車的貨。
他背後肯定有更大的保護傘。
這把傘,至少能遮住縣裡的半邊天。」
馮有義聽得冷汗直冒。
「嫂子,你這腦子轉得太快了。
我當時光顧著生氣,根本未曾深思。」
二妮看著他。
「你憑一腔熱血去舉報,人家反手就能給你扣個監守自盜的帽子。
你手裡的證據,在縣裡就是一張廢紙。
必須送到省里。」
馮有義滿臉絕望。
「我一個逃犯,缺乏門路去省里啊!」
二妮轉頭看向雷戰。
「你那個老首長,趙團長,現在轉業到地方了吧?」
雷戰反應過來。
「大壯信里提過,老首長調到省里去了。
具體位置大壯打聽到了,在省軍區後勤部。」
二妮拍板。
「找他!
級別夠高,能壓得住縣裡這幫人。
由他出面把證據遞上去,比馮有義自己去舉報安全百倍。」
馮有義豁然坐直身子。
「老首長肯管這事?」
「他帶出來的兵受了委屈,他絕不會坐視不管。」
雷戰轉身回屋,翻出大壯寄來的那封信。
信封背面寫著一個省城的地址。
他拿過鉛筆和信紙,趴在炕桌上準備寫信。
雷戰拿著筆,遲遲未落。
「老首長的地址是三年前的,不知是否有效。」
二妮拿過信紙。
「死馬當活馬醫。
只要地址是真的,部隊的信件流轉系統就能找到人。
你把事情寫得越嚴重,老首長越會重視。」
二妮站在旁邊幫他措辭。
「寫明馮有義的現狀,附上證據的照片描述。
出庫單編號和日期全寫清楚。
語氣要急,但別慌。」
雷戰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粗獷,力透紙背。
寫完後,他把信紙折好,塞進牛皮紙信封,用漿糊封死口子。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清楚。
從今天起,他們踏入了一個遠比養雞賣蛋危險得多的漩渦。
……
夜深人靜,堂屋的座鐘滴答作響。
「汪!」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狗叫。
雷戰豁然回頭,大掌一把抓起桌上的柴刀。
二妮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可能只是野狗。」
雷戰盯著門縫,目光如刀。
「也可能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