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樹後頭,馮有義盯著院裡那輛二八大槓,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冷笑。
院裡飄出一陣濃郁的肉香,混著糯米的甜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從懷裡抽出來,壓低帽檐,順著牆根悄無聲息地退進後山的林子裡。
……
灶房裡熱氣騰騰,二妮掀開大鐵鍋的木蓋,白蒙蒙的水汽撲面而來。
今天是端午節。
她特意托王老闆從縣裡帶了些好糯米,包了三種花樣的粽子。
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倒進醬油和八角抓勻。
糯米在井水裡泡了整整一夜,吸飽了水分,顆顆飽滿。
她拿起兩片寬大的箬葉,在手裡挽成一個漏斗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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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填一層糯米,中間塞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再蓋上一層糯米。
手指翻飛間,棉線繞著粽子纏了兩圈,打了個結實的死結。
除了醬油醃透的五花肉粽,還有紅亮亮的蜜棗粽,以及流油的鹹蛋黃粽。
院子裡擺開八仙桌,鐵柱叔和孫蘭花提著兩籃子青菜上門。
蘭花一進門就吸鼻子,大嗓門震得樹葉直晃。
「妹子,你這鍋里煮的啥?香得人直迷糊!」
二妮端著兩大盆粽子走出來,擱在桌上。
「嫂子,今天是端午,嘗嘗我包的粽子。」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鐵柱叔剝開一個肉粽,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溜,連連豎大拇指。
「乖乖,這糯米裡頭還包著大肥肉!這吃法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
蘭花剝了個蜜棗的,吃得滿嘴甜香。
「這棗子真甜,比供銷社賣的槽子糕還好吃!」
小柱腮幫子鼓得像青蛙,兩隻手各抓著一個粽子,吃得滿臉是米粒。
雷戰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腦門。
「慢點咽,沒人跟你搶。」
小柱嘿嘿一笑,趕緊喝了口水。
雷大娘捧著個蛋黃粽,細細嚼著。
咸香的蛋黃沙沙的,透著股子鮮味。
老太太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難得露出了滿足的笑。
「這蛋黃包在裡頭,味道真絕了。」
鐵柱叔喝了口高碎茶,抹了抹嘴。
「二妮啊,你家這日子現在是真紅火。
村里那些眼紅的,這幾天全消停了。」
二妮給鐵柱叔添了茶。
「省里的紅頭文件貼在鋪子裡,他們再眼紅也只能憋著。」
鐵柱叔嘆了口氣。
「劉老三那幫人,前幾天還嚷嚷著要重新包荒地。
結果一聽大隊部要收現錢,還要簽安全責任書,全成了縮頭烏龜。」
蘭花接話。
「可不是嘛!
他們光看見妹子賺錢,沒看見妹子天天起早貪黑熬醬攤餅。
那錢是好掙的?」
雷戰夾了個肉粽放進二妮碗裡。
「隨他們去,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吃過飯,蘭花幫著收拾碗筷。
二妮回屋,把那個生鏽的彈藥箱搬到炕桌上。
雷戰跟進來,順手關上門。
二妮把錢倒出來,一沓沓碼好。
大團結、五塊、兩塊、毛票。
她拿鉛筆在紙上記帳,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鋪面開張半個月,煎餅果子和辣椒醬淨賺八十塊。
王老闆那邊的雞蛋錢,結了四十五塊。
加上省里發的一百塊扶持資金。」
二妮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刨去買豆粕和日常開銷,咱們現在的活錢,有兩百一十五塊。」
雷戰坐在炕沿上,呼吸重了幾分。
兩百一十五塊!
三個月前,這家裡連五塊錢都拿不出。
二妮把錢收進盒子裡,落了鎖。
「雞棚里那五十隻雞,下個月就能擴到一百隻。
省城的豆粕供著,鋪面天天進帳,還有省里的紅頭文件護身。」
她拍了拍鐵盒子。
「咱們這日子,算是徹底立住了!」
雷戰看著她,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透著股子掩藏不住的火熱。
……
夜裡,月亮升上樹梢。
二妮搬了竹椅坐在院裡歇涼。
雷戰拿了把大蒲扇坐在旁邊,一下一下地扇著風。
風力均勻,趕走了蚊蟲。
二妮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輕聲問。
「雷戰,你以前想過以後的日子會這樣嗎?」
雷戰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拍。
「沒想過。
以前就覺得,能吃飽飯,不挨凍,就算好日子了。」
「那現在呢?」
「現在就想一直這樣。」
他嗓音低沉,透著股笨拙的認真,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不對,要更好!
讓你和小柱,還有娘,都過上十里八鄉最好的日子。」
二妮嘴角彎起,心裡像吃了蜜棗粽一樣甜。
雷戰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大壯的回信,下午剛從公社拿回來的。」
二妮坐直身子,借著堂屋漏出來的燈光拆開信。
信里先是答應了長期合作的事,省城糧油廠的豆粕管夠。
接著話鋒一轉,字跡變得潦草急促。
「戰弟,馮有義那個事你要當心。
他卷進了一樁跟部隊物資有關的案子,上頭有人在找他。
如果他真去了你那邊,你自己拿主意,但千萬別讓你媳婦牽進去。」
二妮看完信,抬眼跟雷戰對視。
「部隊物資案,這可不是小事!」
二妮指著信紙上的字。
「大壯哥特意強調千萬別把我牽進去,說明這事很危險。
馮有義如果真來了,他圖什麼?」
雷戰面色沉如黑水。
「他在部隊的時候,手腳就不太乾淨。
如果真是衝著錢來的,咱們家現在風頭正盛,他肯定盯上了。」
雷戰站起身,拿過牆角的鐵鍬。
「我去院外轉一圈。」
他推開院門,打著手電筒繞著牆根走。
走到老榆樹底下,手電筒的光圈定住。
泥地上,清清楚楚印著一串新鮮的腳印。
鞋底帶著防滑的波浪紋,那是標準的軍用膠鞋紋路。
有人來過!
就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在院牆外面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