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看著桌上的紅頭紙,手指在邊緣敲了兩下。
「姐,那這作文我還寫嗎?」小柱仰著頭問。
「寫。」
二妮把紙折好塞進他書包。
「你只管把字練好,把文章寫出彩。」
「評委的事,姐來想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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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在旁邊擦著松木尺子,抬眼看過來。
「要我去縣裡打聽打聽?」
「先別動。」
二妮端起碗。
「馬建國這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線。」
「明天大隊部分地,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坎兒。」
雷戰把尺子擱在桌上,眉毛擰起。
「分地能出啥岔子?大隊部早定好章程了。」
「章程定好了,人心可沒定。」
二妮收拾碗筷。
「咱們家最近風頭太盛。」
「鋪子日進斗金,省城卡車送貨。」
「村里眼紅的人多著呢。」
「明天分地,保准有人借題發揮。」
雷戰冷哼一聲。
「誰敢鬧事,我把他扔出大隊部。」
「動拳頭落人口實。」
二妮端著碗往灶房走。
「對付眼紅病,得用理堵他們的嘴。」
次日清晨,大隊部院子裡擠滿了人。
日頭剛冒出山頭,院子裡的議論聲已經沸反盈天。
張婆子揣著手,跟旁邊的李嬸交頭接耳。
「聽說了沒?今天分地,雷家那口子還要占著後山那片荒坡。」
李嬸撇了撇嘴。
「人家現在是鎮上的紅人,大隊長肯定偏心他們。」
「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能分到幾畝薄田就不錯了。」
王寡婦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接話。
「啥紅人?還絕非靠著省城的關係?要我說,這地就該平分,憑啥好地全讓她陳二妮占了?」
人群外圍,陳老頭和劉氏躲在樹蔭底下。
劉氏咬著牙,眼裡全是算計。
「老頭子,待會兒要是大隊長真偏心那死丫頭,咱們就帶頭鬧。絕不能讓她順順噹噹把地拿走!」
陳老頭吐了口濃痰。
「先看看風向。」
「村里眼紅她的人多,用不著咱們先出頭。」
正說著,趙大隊長背著手從屋裡走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
「都靜一靜!今天宣布包產到戶的具體方案!」
人群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聲咳嗽。
趙大隊長翻開手裡的本子,清了清嗓子。
「按人頭分。」
「雷家村一共一百二十戶,水田旱地按比例搭著來。」
他念了一長串名字,底下的人豎著耳朵聽。
「雷戰家,三口人。」
「分水田四畝,旱地兩畝。」
「後山那片荒坡,原先簽的承包協議繼續作數。」
話音剛落,人群里炸開了一道刺耳的嗓門。
「憑啥!」
劉老三從人堆里擠出來,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
「大隊長,這事兒我不服!」
趙大隊長放下喇叭,眉頭擰緊。
「劉老三,你嚷嚷啥?哪條分錯了?」
「地沒分錯,荒坡的事分錯了!」
劉老三指著站在人群後頭的二妮。
「我原先承包的魚塘,出了點事就給收回去了。」
「憑啥她陳二妮的雞棚就能留著?」
周圍幾個平時跟劉老三走得近的漢子跟著起鬨。
「對啊!後山那麼大一塊地,就她一家占著,憑啥?」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憑啥好事全讓她占了?」
趙大隊長把喇叭往桌上重重一磕。
「吵啥!陳二妮的雞棚是公社老周親自定下的養殖樣板!手續齊全,安全過關!」
劉老三啐了一口唾沫。
「啥樣板?人家有省城的關係,有公社的人脈,咱們老百姓有啥?同樣是承包,她行我就不行?這分明是有人暗箱操作!」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眼紅的人多。
雷家鋪子天天進錢款,省城大卡車送飼料,這些事早把村里人的胃口吊起來了。
陳老頭和劉氏互相對視一眼,眼底全是幸災樂禍。
二妮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
雷戰緊跟在她身後,像一堵鐵塔,冷硬的目光掃過全場,起鬨的聲音小了一半。
二妮站定,看著劉老三。
「劉大哥,你覺得不公平?」
「就是不公平!」
劉老三挺著胸脯。
「你敢說你沒走後門?」
二妮語氣平緩,字字咬得極重。
「你的魚塘被收回,是因為出了人命安全事故。」
「防護網破了半個月你都不修,導致鄰村小孩掉進去差點淹死。」
「大隊賠了人家兩百塊錢,這筆錢到現在你都沒還清。」
劉老三臉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兩下。
二妮往前邁了一步。
「我的雞棚能保留,是因為我按公社標準建了防疫溝,拉了鐵絲網,每天清理糞便。」
「公社衛生員來查了三次,挑不出一根刺。」
「我光買生石灰消毒就花了十塊錢。」
她環視四周,目光清亮。
「這兩件事,豈能混為一談?」
院子裡鴉雀無聲。
劉老三咬著牙,還想強辯。
「那,那後山那麼大,你憑啥全占了?」
「我交了錢。」
二妮指著大隊部的本子。
「白紙黑字,一年承包費一分不少交到大隊。」
「你要覺得眼紅,完全可以重新申請承包荒地。」
「只要你做好安全措施,交齊承包費,誰會攔你?」
她轉頭看向趙大隊長。
「大隊長,我說的對吧?」
趙大隊長順勢拍板。
「陳二妮說得在理!」
「誰想承包荒地,帶上錢來大隊部登記!」
「別在底下嚼舌根!」
「就按方案辦,有意見的個別找我談!」
人群散開,劉老三灰溜溜地鑽出院子。
散會後,日頭升得老高。
劉老三踢著路邊的石子,恨恨地往家走。
「呸!臭娘們,仗著有幾個臭錢顯擺啥!」
他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迎面碰上個陌生人。
那人穿一身舊軍裝,衣服褪了色。
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但那雙眼睛精亮得嚇人,透著股子野獸般的凶光。
陌生人攔住劉老三,遞過來一根大前門香菸。
「老哥,打聽個事。」
劉老三接過煙,狐疑地打量著他。
「你誰啊?打聽啥?」
陌生人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湊過去給劉老三點菸。
「雷家村那個養雞的陳二妮,住哪?」
劉老三吸了口煙,吐出個煙圈。
「你找她幹啥?」
陌生人甩滅火柴,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我找她男人。」
「我叫馮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