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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燈下並肩坐

  二妮把那兩句話嚼了一遍,收進肚子裡,面上什麼都沒露。

  回到家已經天擦黑了。

  小柱在院門口等著,見她進來就撲過來抱腰。

  "二姐!豆角又結了三根!又粗又長!"

  "行了行了,明天摘了炒給你吃。"

  她拍了拍小柱的腦袋,進了灶房忙活晚飯。

  吃過飯,小柱幫雷大娘收了碗筷,兩個人進屋認字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二妮搬了張小桌到炕上,鋪開一張粗紙,拿鉛筆一筆一划地畫鋪面的布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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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一間做門面,靠左放櫃檯,靠右放貨架。

  後面一間做倉庫,牆角要壘兩層磚台,防潮用的。

  中間那道矮牆得開個門洞,進出方便。

  她畫了改,改了畫,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線條。

  雷戰坐在旁邊的板凳上。

  他手裡拿著一塊墨條,在硯台上慢吞吞地磨。

  來回磨了好一會兒也沒磨出多少墨。

  二妮瞥了他一眼。

  "你磨那麼慢,等墨磨好了天都亮了。"

  "不急。"

  他的嗓音悶悶的,目光落在她畫圖的手上,看著她的手指拿著鉛筆一橫一豎地劃拉。

  看了好半天。

  二妮畫著畫著,忽然筆尖一停。

  她嘆了口氣。

  "以前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能有自己的鋪子。"

  雷戰磨墨的手頓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好幾息。

  "以前我也做夢都不敢想。"

  他的聲音低得快要沉到地底下去了。

  "能有你。"

  三個字一出口,他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那裡。

  臉紅得從脖子根往上蔓,一路蔓到耳朵尖上,連後腦勺都泛了紅。

  他有多久沒說過這種話了?

  不對,他這輩子就沒說過這種話。

  二妮轉過頭看他。

  油燈的光晃在他粗獷的臉上。

  高顴骨,深眼窩,下頜線硬得跟石頭鑿出來的一樣。

  右頰那道舊疤從顴骨拉到下巴,傷口癒合後留下的凸起在燈光下一棱一棱的。

  以前所有人看見這道疤,第一反應是躲開。

  相親的姑娘看見了哭著跑了。

  村裡的孩子看見了繞道走。

  連他自己都習慣了拿右臉朝著陰影那邊站,像要把那道疤藏起來。

  二妮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他右頰的疤痕。

  雷戰全身的肌肉鎖死了。

  呼吸停了。

  從來沒有人碰過他的疤。

  從來沒有。

  她的指腹從疤痕的上端慢慢走到下端。

  皮膚粗糲的,凸起的疤痕組織在指尖下一道一道的。

  她輕聲問了一句。

  "疼不疼?"

  雷戰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嗓子眼裡堵著什麼,硬了好一陣子才吐出兩個字。

  "不疼了。"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大得能把她整個手掌包進去。

  粗糙的繭子硌著她的指節,溫度滾燙。

  兩個人十指相扣。

  誰都沒再說話。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兩下。

  窗外的月光從紙窗上篩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遠處有蛙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

  二妮靠著他的肩膀,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想起前世。

  前世的她累死在工廠流水線上的時候,手邊沒有一個人。

  鐵架床上方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縫,她盯著那道裂縫看到最後一刻,腦子裡空空的。

  那個時候她想,這輩子白活了。

  這輩子不會了。

  她把手指收緊了一些,扣住他的。

  雷戰的身子微微發顫,像忍著什麼巨大的力。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燈芯燒到底了,噼啪響了一聲,火苗暗了暗,又亮了亮。

  這一夜雷戰沒去柴棚。

  天還沒亮透,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砰砰砰"三聲,急促得很。

  二妮一下子醒了。

  雷戰比她更快,翻身下炕的動作帶著當兵時候的利索勁兒,腳還沒沾地人已經站直了。

  院門外傳來趙大隊長的嗓音。

  比平時高了兩度,帶著少有的急切。

  "二妮!戰子!快起來!"

  雷戰三步走到院門口,拉開了栓。

  趙大隊長站在門外,天光剛蒙蒙亮,照著他滿臉寫著"大事"的表情。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頭上蓋著紅色的公章。

  "公社來通知了——包產到戶的政策文件正式下來了!"

  他的嗓門壓著,但聲音直往上冒。

  "下周公社開大會,各村出一個代表參加。老周點名讓你去!"

  二妮披著外衫站在雷戰身後,頭髮還沒來得及扎。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等的就是這個。

  但幾乎同一拍,她心裡閃過了另一個念頭。

  政策落地,利益就要重新分。

  有人吃到紅利,就有人的地盤被動。

  馬建國那邊,怕是坐不住了。

  她看著趙大隊長手裡那張紅頭文件,聲音不高。

  "大隊長,公社開會的事我去。但我想先問一句——這個消息,供銷社那邊知道了嗎?"

  趙大隊長愣了一下。

  旱菸杆叼在嘴裡,嘴唇動了動,到底沒點火。

  他看著二妮,那雙眼睛裡的審慎和鄭重又出來了。

  "你這丫頭,腦子轉得比公社那幫幹部都快。"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

  "馬建國昨天去公社開會了,坐在第一排,比誰都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