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皮之後好幾天沒再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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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心裡清楚,這種安靜比鬧騰更讓人提防。但眼下賺錢要緊,顧不上想太多。
雷戰天天出門殺豬送肉,東街的攤位費恢復了標準價,他那半扇豬肉不用再被壓價賤賣。
日子一天天往好處走。
這天傍晚,二妮蹲在灶房門口洗菜,院牆外頭忽然響了一聲。
很輕。
像是什麼東西蹭了一下土牆。
她抬頭,豎起耳朵。
過了幾息,院門外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二姐。"
比貓叫還細。
二妮手裡的菜掉進了盆里,水花濺了一袖子。
她三步並兩步奔過去,拉開院門。
陳小柱站在門外面。
八歲的孩子瘦成一把柴火棍,褲腳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青紫的小腿。左腳穿著一隻破鞋,右腳赤著,腳板底全是泥和血痂。
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巴掌印。五個手指頭印得清清楚楚,從左顴骨一直拖到嘴角,腫起來老高。
二妮蹲下來。
小柱的嘴唇哆嗦著,鼻涕糊了半張臉,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像被人揉過好幾遍。
"二姐,我自己來的。"
他的聲音發抖。
"走了好久,鞋掉了一隻,我沒敢回去撿。"
二妮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碰到巴掌印的時候,小柱"嘶"了一聲,身子往後縮了一下,又硬撐著沒躲。
"誰打的?"
二妮的聲音很輕。
輕到連院子裡的風都比她大聲。
小柱的嘴抿了抿,沒說話,抱住二妮的腿,整個人埋進她懷裡。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沒聲。
不用問了。
除了陳老頭和劉氏,沒別人下得去這狠手。
二妮把他抱起來。
八歲的男孩輕得像一捆乾柴,兩條胳膊摟住二妮的脖子,腦袋拱在她肩窩裡。
堂屋門口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門檻內側,低頭看見二妮懷裡那個瘦骨伶仃的孩子,臉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老太太什麼都沒問。
轉身進了灶房,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
等二妮把小柱抱進堂屋坐下的時候,雷大娘已經端了一碗粥出來。
稠粥,裡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先吃。"
老太太把碗擱在桌上,拄著拐在旁邊坐下來,打量了小柱兩眼。
"多大了?"
"八歲。"二妮替他答。
雷大娘沒再說話。
小柱接過碗,兩隻手捧著,手指頭跟雞爪似的細。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燙了舌頭,"呲"了一聲。
嘴裡燙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慢點。沒人跟你搶。"二妮拿袖子幫他擦了擦臉。
小柱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那個荷包蛋他咬了一小口就停了,抬頭看二妮。
"二姐你吃嗎?"
二妮鼻子發酸,摁了一下他腦袋。
"你的,都吃了。"
院門外面響了腳步聲。
很重,一步一步的。
雷戰扛著工具從外面進來,一身泥一身汗,腰上還別著殺豬刀,刀鞘上沾了乾涸的血跡。
他進了堂屋,看見桌邊坐著個瘦成柴棍的小孩,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小柱臉上那道巴掌印上。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工具放在門邊,走過來蹲下,拿粗糙的大手翻了翻小柱的腳。
腳板底磨破了三處,有兩道口子還滲著血絲。腳趾縫裡全是干泥,凍瘡舊痕和新傷疊在一起,看得人頭皮發麻。
"十來里山路,就這麼走過來的?"
雷戰的嗓音悶悶的。
小柱縮了縮腳,怕得厲害。
這麼大塊頭的男人蹲在面前,比他爹還高一個頭。
二妮摸了摸小柱的頭。
"別怕,這是姐夫。"
雷戰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粗布包。裡面是上回剩的草藥碎末,他倒了一點在掌心,又去灶房舀了半碗溫水化開。
回來的時候小柱已經被二妮抱到了炕上。
雷戰坐在炕沿邊,把孩子那隻赤著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拿布蘸了藥水,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敷。
手法笨拙得很。
一個殺豬為生的粗漢,那雙能掰折牛脖子的手,捏著小孩的腳踝,像在捏一個隨時會碎的雞蛋。
小柱疼得嘴角直抽,但一聲都沒吭。
雷戰悶聲嘟囔了一句。
"多大的人打這么小的孩子,乾的什麼事。"
二妮坐在旁邊,盯著弟弟腳上的傷,一句話沒說。
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骨節發白。
敷完了藥,雷戰又去柴棚翻了翻,找出一塊碎木板。拿柴刀削了半個時辰,削出一雙粗糙的小木屐。
尺寸大了一圈。
他看了看小柱的腳,又拿刀修了修,還是大。
最後從門後扯了兩條布帶子當繫繩。
"先湊合穿,回頭給你弄雙合腳的。"
小柱捧著那雙木屐,嘴唇抖了半天。
"謝……謝謝姐夫。"
雷戰揉了一把他的腦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二妮一眼,又看了看炕上的小柱。
什麼都沒說,出去了。
夜深了。
小柱吃飽了,縮在二妮懷裡,原本以為會睡得踏實。
結果半夜,孩子忽然從夢裡驚醒了。
渾身打著哆嗦,兩隻手死死抓著二妮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二姐!"
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二妮一下子抱緊他。
"怎麼了?做噩夢了?"
小柱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著窗外的月光,裡面全是恐懼。
"爹說……"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吐出第二句話。
"爹說你要是不送錢回來,就把我送去給王瘸子家當養子。"
二妮的手一僵。
王瘸子。
陳家溝最出名的懶漢惡棍。一輩子沒娶上媳婦,靠偷雞摸狗混日子,喝了酒打人比陳老頭還狠。
前世小柱沒被送去。但這個名字她記得。
記得清清楚楚。
二妮把弟弟的腦袋摁進自己懷裡,下巴擱在他頭頂上。
"不送。"
語氣斬釘截鐵。
"誰也不送。"
小柱的身子還在抖,但慢慢地,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炕那頭,雷戰的呼吸聲停了好一會兒。
黑暗裡看不見他的臉,但二妮聽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這邊,一隻拳頭砸在了炕席上。
悶悶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