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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三弟來尋親

  賴大皮之後好幾天沒再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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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妮心裡清楚,這種安靜比鬧騰更讓人提防。但眼下賺錢要緊,顧不上想太多。

  雷戰天天出門殺豬送肉,東街的攤位費恢復了標準價,他那半扇豬肉不用再被壓價賤賣。

  日子一天天往好處走。

  這天傍晚,二妮蹲在灶房門口洗菜,院牆外頭忽然響了一聲。

  很輕。

  像是什麼東西蹭了一下土牆。

  她抬頭,豎起耳朵。

  過了幾息,院門外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二姐。"

  比貓叫還細。

  二妮手裡的菜掉進了盆里,水花濺了一袖子。

  她三步並兩步奔過去,拉開院門。

  陳小柱站在門外面。

  八歲的孩子瘦成一把柴火棍,褲腳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青紫的小腿。左腳穿著一隻破鞋,右腳赤著,腳板底全是泥和血痂。

  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巴掌印。五個手指頭印得清清楚楚,從左顴骨一直拖到嘴角,腫起來老高。

  二妮蹲下來。

  小柱的嘴唇哆嗦著,鼻涕糊了半張臉,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像被人揉過好幾遍。

  "二姐,我自己來的。"

  他的聲音發抖。

  "走了好久,鞋掉了一隻,我沒敢回去撿。"

  二妮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碰到巴掌印的時候,小柱"嘶"了一聲,身子往後縮了一下,又硬撐著沒躲。

  "誰打的?"

  二妮的聲音很輕。

  輕到連院子裡的風都比她大聲。

  小柱的嘴抿了抿,沒說話,抱住二妮的腿,整個人埋進她懷裡。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沒聲。

  不用問了。

  除了陳老頭和劉氏,沒別人下得去這狠手。

  二妮把他抱起來。

  八歲的男孩輕得像一捆乾柴,兩條胳膊摟住二妮的脖子,腦袋拱在她肩窩裡。

  堂屋門口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門檻內側,低頭看見二妮懷裡那個瘦骨伶仃的孩子,臉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老太太什麼都沒問。

  轉身進了灶房,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

  等二妮把小柱抱進堂屋坐下的時候,雷大娘已經端了一碗粥出來。

  稠粥,裡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先吃。"

  老太太把碗擱在桌上,拄著拐在旁邊坐下來,打量了小柱兩眼。

  "多大了?"

  "八歲。"二妮替他答。

  雷大娘沒再說話。

  小柱接過碗,兩隻手捧著,手指頭跟雞爪似的細。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燙了舌頭,"呲"了一聲。

  嘴裡燙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慢點。沒人跟你搶。"二妮拿袖子幫他擦了擦臉。

  小柱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那個荷包蛋他咬了一小口就停了,抬頭看二妮。

  "二姐你吃嗎?"

  二妮鼻子發酸,摁了一下他腦袋。

  "你的,都吃了。"

  院門外面響了腳步聲。

  很重,一步一步的。

  雷戰扛著工具從外面進來,一身泥一身汗,腰上還別著殺豬刀,刀鞘上沾了乾涸的血跡。

  他進了堂屋,看見桌邊坐著個瘦成柴棍的小孩,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小柱臉上那道巴掌印上。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工具放在門邊,走過來蹲下,拿粗糙的大手翻了翻小柱的腳。

  腳板底磨破了三處,有兩道口子還滲著血絲。腳趾縫裡全是干泥,凍瘡舊痕和新傷疊在一起,看得人頭皮發麻。

  "十來里山路,就這麼走過來的?"

  雷戰的嗓音悶悶的。

  小柱縮了縮腳,怕得厲害。

  這麼大塊頭的男人蹲在面前,比他爹還高一個頭。

  二妮摸了摸小柱的頭。

  "別怕,這是姐夫。"

  雷戰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粗布包。裡面是上回剩的草藥碎末,他倒了一點在掌心,又去灶房舀了半碗溫水化開。

  回來的時候小柱已經被二妮抱到了炕上。

  雷戰坐在炕沿邊,把孩子那隻赤著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拿布蘸了藥水,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敷。

  手法笨拙得很。

  一個殺豬為生的粗漢,那雙能掰折牛脖子的手,捏著小孩的腳踝,像在捏一個隨時會碎的雞蛋。

  小柱疼得嘴角直抽,但一聲都沒吭。

  雷戰悶聲嘟囔了一句。

  "多大的人打這么小的孩子,乾的什麼事。"

  二妮坐在旁邊,盯著弟弟腳上的傷,一句話沒說。

  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骨節發白。

  敷完了藥,雷戰又去柴棚翻了翻,找出一塊碎木板。拿柴刀削了半個時辰,削出一雙粗糙的小木屐。

  尺寸大了一圈。

  他看了看小柱的腳,又拿刀修了修,還是大。

  最後從門後扯了兩條布帶子當繫繩。

  "先湊合穿,回頭給你弄雙合腳的。"

  小柱捧著那雙木屐,嘴唇抖了半天。

  "謝……謝謝姐夫。"

  雷戰揉了一把他的腦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二妮一眼,又看了看炕上的小柱。

  什麼都沒說,出去了。

  夜深了。

  小柱吃飽了,縮在二妮懷裡,原本以為會睡得踏實。

  結果半夜,孩子忽然從夢裡驚醒了。

  渾身打著哆嗦,兩隻手死死抓著二妮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二姐!"

  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二妮一下子抱緊他。

  "怎麼了?做噩夢了?"

  小柱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著窗外的月光,裡面全是恐懼。

  "爹說……"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吐出第二句話。

  "爹說你要是不送錢回來,就把我送去給王瘸子家當養子。"

  二妮的手一僵。

  王瘸子。

  陳家溝最出名的懶漢惡棍。一輩子沒娶上媳婦,靠偷雞摸狗混日子,喝了酒打人比陳老頭還狠。

  前世小柱沒被送去。但這個名字她記得。

  記得清清楚楚。

  二妮把弟弟的腦袋摁進自己懷裡,下巴擱在他頭頂上。

  "不送。"

  語氣斬釘截鐵。

  "誰也不送。"

  小柱的身子還在抖,但慢慢地,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炕那頭,雷戰的呼吸聲停了好一會兒。

  黑暗裡看不見他的臉,但二妮聽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這邊,一隻拳頭砸在了炕席上。

  悶悶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