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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半分地風波

  雷鐵柱蹲在院門口灌了兩碗涼水,總算把氣喘勻了。

  "一大早大隊部就敲鐘了,趙大隊長親自在喇叭里喊的,說上面接到群眾來信,要核查各家自留地畝數,頭一個查的就是咱家!"

  雷戰站在院子裡,臉色沉得像鐵。

  "誰舉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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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信上寫著'群眾來信',沒署名。"

  雷鐵柱搓了搓手,壓低嗓門,"戰子,你說會不會是張屠戶那邊使的絆子?上回食品站的事讓他吃了癟,那種人不可能咽下這口氣。"

  雷戰沒接話,轉身進屋換衣裳。

  二妮站在堂屋門口,快速理了理思路。

  前世她對土地政策的時間線記得清楚——八十年代初各地核查自留地的事確實有過,但一般是大面積排查,單獨盯著一家查的,背後十有八九是人在推。

  她折回屋裡,翻開炕櫃底層。

  雷戰的退伍證、獎章、老首長那封信,都在藍布包里。

  她略過這些物件。

  手指往邊上一摸,碰到了一張發黃的紙。

  自留地分配條。

  上面蓋著大隊的公章,寫得清清楚楚——雷家,一畝二分。

  二妮把條子揣進懷裡。

  前世她吃過太多"沒憑沒據被人欺負"的虧,重生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雷家所有帶字的紙片翻了個遍。

  這張條子,正是現成的盾牌。

  辰時剛過,趙大隊長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人,夾著個本子,手裡拿著捲尺和竹竿。

  趙大隊長四十五六歲,方臉膛,眉毛又粗又濃,穿一件洗得發舊的藍布中山裝,扣子規規矩矩扣到領口。

  說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但也看不出惡意。

  "雷戰,例行核查,配合一下。"

  雷戰站在地頭,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張臉鐵青。

  他旁邊蹲著雷鐵柱,急得抓耳撓腮。

  記錄員老賈拿著竹竿開始量地。

  從東頭起步,沿著地壟一步一步往西走,竹竿戳在泥里,每隔幾步做一個記號。

  周圍已經圍了幾個看熱鬧的村民。

  王寡婦站在人群最外面,胳膊抱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二妮走到趙大隊長面前,把那張自留地分配條遞了過去。

  "趙大隊長,這是當年大隊分地的條子,上面有公章,寫的一畝二分。"

  趙大隊長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擰了擰,遞給老賈。

  "先量完再說。"

  老賈量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竹竿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來來回回走了三遍。

  最後他蹲在地頭,拿鉛筆在本子上算了半天,抬起頭。

  "大隊長,一畝二分,沒超。"

  趙大隊長把分配條還給二妮,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

  "那就——"

  "大隊長!"

  一個尖利的嗓音從人群後面冒出來。

  王寡婦擠到前面,伸手往雷家院子後面一指。

  "他家院子後面那一塊也得量量吧?去年雷戰自己圍了一圈籬笆,把集體的路沿地圈進去了,那塊地咋算?"

  雷戰猛回頭。

  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王寡婦的脖子往後縮了一截,腳步也退了半步。

  但她嘴上沒停。

  "我說的是實話,大夥都看見了,那籬笆什麼時候圍上的?"

  人群里有人交頭接耳,幾個人伸著脖子往雷家後院方向看。

  雷戰的拳頭捏緊了,青筋一根一根地往外鼓。

  二妮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雷戰身前,面朝趙大隊長。

  "大隊長,那塊地是公用排水溝的溝沿,常年積水,種不了莊稼,也沒人打理。"

  她的語氣不急不慢,像在灶台上翻餅子。

  "去年雨季大,溝沿上的土塌了一片,雞鴨從豁口跑出去滿村竄。雷戰圍那道籬笆,是防牲口跑丟,地還是集體的地,一寸都沒動過。"

  趙大隊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寡婦。

  二妮接著開口。

  "要量也行,量完了麻煩把路沿地的維護責任也白紙黑字定下來。"

  她偏過頭,掃了王寡婦一眼。

  "免得以後哪家的雞刨壞了集體的路沿,又有人來告狀。到時候說不清是誰家的雞,就麻煩了。"

  王寡婦的臉一下子僵了。

  她家那幾隻母雞天天刨路沿的事,整條巷子誰不知道。

  上回她從李大戶家"撿"回去那隻蘆花雞,走的就是路沿那個豁口。

  人群里有人嗤地笑了一聲。

  王寡婦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張了兩回,硬是沒吐出一個字來。

  趙大隊長看了二妮好幾眼。

  這個瘦巴巴的小媳婦,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但每句都卡在要害上。

  "行了。"他揮了揮手,"沒問題就散了,各回各家。"

  人群三三兩兩散開了。

  王寡婦拉著李嬸快步走了,經過二妮身邊的時候,眼珠子往旁邊一歪,不敢看她。

  雷戰站在地頭,攥了半天的拳頭鬆開又攥,攥了又松。

  他沒說話,但那張鐵青的臉比剛才好看了一點。

  雷鐵柱跑過來,一把拍上雷戰的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我就說嘛,咱家就一畝二分,誰閒著沒事舉報啊。"

  趙大隊長已經帶著老賈往村口走了。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他忽然停了腳。

  回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院門口站著的二妮身上。

  "小雷家的。"

  二妮迎上他的目光。

  "你一個外村嫁來的,倒比很多本村人看得清楚。"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板板正正的。

  老賈小跑著跟上去,湊到趙大隊長耳邊,嗓門壓得很低。

  "大隊長,那封舉報信我又看了一遍,落款寫著'群眾來信',但那個字跡我怎麼瞅著像鎮上的人寫的?紙張質地不對,跟咱村供銷社賣的粗紙完全兩樣。"

  趙大隊長哼了一聲,腳步沒停。

  二妮站在院門口,把那張自留地分配條折好,重新揣進懷裡。

  風從村口那條土路上刮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

  她回頭看了一眼後山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舉報信出自鎮上人的手。

  張屠戶在食品站丟了面子,轉頭就來下絆子了。

  這種人,你打掉他一顆牙,他回頭就想拆你半面牆。

  雷戰走到她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家裡有那張分地條子?"

  "進門頭一天就翻過柜子了。"

  雷戰愣了好幾息。

  "你……進門頭一天就想到會有人來查地?"

  二妮沒回答,轉身進了灶房。

  鍋還溫著,灶膛里的柴火燒成了一堆暗紅的炭。

  她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細柴。

  有些事不用解釋。

  解釋多了,反而露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