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那一場鬧劇過去之後,雷家的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二妮把濺了血水的石板拿掃帚刷了兩遍,又提了桶水沖乾淨。
雷戰把豬肉拎進灶房掛上鉤子,出來的時候看見她蹲在地上刷石板,嘴張了張,到底什麼都沒說,轉身去了柴棚。
雷大娘在堂屋門口坐了好一陣子。
等二妮收拾完,進屋倒水的時候,老太太忽然開了口。
"米缸你看過沒有?"
二妮把水瓢擱下,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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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大娘拄著拐站起來,領著她進了灶房。
兩口陶缸,大的裝米,小的裝雜糧。
大缸裡頭還剩小半缸碎米,用手一扒拉,頂多夠吃半個月。
"紅薯地窖里還有一筐,苞谷棒子剩了兩捆。"
雷大娘的聲音很淡,跟在說別人家的事兒似的。
"過了這個月,就得省著了。"
二妮點點頭,沒露出慌的樣子。
老太太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發現這個瘦巴巴的兒媳婦確實沒慌,又看了兩眼,拄著拐走了。
二妮一個人蹲在米缸邊上,腦子裡的算盤噼里啪啦撥開了。
雷戰殺豬,一個月出工十來趟,好的時候能掙八九塊錢。
提留糧、油鹽醬醋、豬飼料,雜七雜八扣下來,落在手裡的撐死了三四塊。
三四塊錢,兩口人加一個老太太,吃穿用度,連塞牙縫都不夠。
更要命的是鎮上張屠戶卡著東街不讓他送肉,等於把最大一塊進項給掐了。
沒副業,沒攢頭,春耕還要種子錢。
窮到這個份上,光省解決不了問題,得開源。
二妮把手從米缸里收回來,拍了拍掌心的碎米粒。
下午,院門口響了兩下敲門聲。
"戰子家的!在不在?"
二妮擦著手出去開門。
門口站著個三十出頭的矮胖女人,圓臉盤,眼睛小但亮堂,胳膊底下夾著一把野蒜,笑得滿臉褶子。
"我是鐵柱媳婦,叫我蘭花就成。"
她也不等人讓,自個兒就進了院。
"這兩天忙著沒過來瞧你,別怪啊。我聽鐵柱說陳家來鬧過了?嘖嘖,那家人……"
"進來坐吧。"
二妮把她讓到堂屋,倒了碗水。
孫蘭花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野蒜往桌上一擱。
"剛從後坡掐的,鮮嫩著呢,拿去做菜。我跟你說,你別理那個陳老頭,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他那副德行,當年——"
她話頭一拐,又咽了回去。
二妮注意到了,但沒追問。
"嫂子,留下來吃飯吧,正好我做。"
孫蘭花一拍大腿。
"行嘞!我幫你燒火!"
二妮進了灶房。
米缸里的碎米不多了,白米飯想都別想,但灶台底下還有半袋雜糧面,牆角掛著兩串干辣椒,案板底下的陶罐裡頭醃著蘿蔔。
她先把雜糧面和碎米兌了水攪成稠糊,拿勺子一團一團往滾水裡撥。
疙瘩湯。
講究的是火候和調味。
前世她在工廠食堂幫過三年廚,南方師傅教她一個訣竅——雜糧面先用少量涼水打散再下鍋,出來的疙瘩外面滑裡面嫩,不會夾生。
孫蘭花蹲在灶膛前燒火,時不時探頭往鍋里看一眼。
"你這個麵糊糊怎麼調的?我做出來每回都黏成一坨。"
"涼水先打散,別用熱水。"
二妮拿起那把野蒜,擇乾淨,切成細末,等疙瘩快熟的時候撒進去,再擱了一小撮鹽。
鍋蓋一掀,蒜香味裹著雜糧的甜味翻上來,滿屋子都是。
孫蘭花使勁吸了兩下鼻子,眼珠子都直了。
"好香!"
二妮沒停手。
醃蘿蔔從罐子裡夾出來,切成細絲,碼在碗裡,拿筷頭挑了一點辣椒麵撒上去,滴了幾滴醋。
沒有醋。
她翻了翻灶台,找到半瓶陳年的酸水——醃菜罈子裡倒出來的老湯,酸味比醋還衝。
澆上去,用筷子一拌,蘿蔔絲根根分明,紅白相間。
第三道菜費了點心思。
灶台角上有一小碗豬油渣,是雷戰上回殺完豬帶回來的邊角料,硬邦邦的,擱了兩天了。
二妮把豬油渣切碎,跟洗淨的紅薯葉拌在一起,加了鹽和一丁點蔥花,再裹上一層薄薄的玉米面,上鍋蒸。
這做法是前世那個南方師傅隨口教的。
他管這叫"蒸籠菜",說他老家窮的時候都這麼吃,什麼野菜都能用。
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一股玉米面和豬油渣混在一起的焦香。
這股味道順著灶房門飄到了院子裡。
雷大娘不知什麼時候拄著拐站到了灶房門口。
二妮掀了鍋蓋。
蒸籠菜出鍋了,紅薯葉被豬油渣的油脂浸透,油亮亮的,玉米面裹在外面金黃酥鬆,一碰就散。
她用筷子夾了一塊,先遞給雷大娘。
"娘,嘗嘗。"
雷大娘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嚼了好一會兒。
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堂屋。
二妮端著菜跟進去的時候,看見老太太已經自己盛了一碗疙瘩湯,坐在桌邊慢慢喝。
孫蘭花端著碗湊到桌前,先喝了一口湯。
咕咚。
又喝了一口。
咕咚咕咚。
"妹子!你這疙瘩湯咋做的!我活了三十年沒喝過這麼鮮的!"
她把碗底的蒜末都刮乾淨了,又去盛第二碗。
喝到第三碗的時候,連醃蘿蔔絲都吃了半盤。
"這個蘿蔔絲也絕了,又脆又辣,下飯!"
雷大娘始終沒開口夸。
但二妮注意到,老太太那碗蒸籠菜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油漬都拿餅子蘸了。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響了。
雷戰回來了。
他今天沒出去殺豬,去後山砍了一下午柴,身上全是木屑和汗味。
進了堂屋,看見桌上四個碗碟,愣了一下。
疙瘩湯、醃蘿蔔絲、蒸籠菜,還有一碟雜糧餅。
他看了二妮一眼。
二妮遞過筷子,沒說話。
雷戰坐下來,悶頭吃。
筷子伸向蒸籠菜,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動作停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盤菜,又抬起筷子夾了第二塊。
然後不動聲色地把那碟蒸籠菜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二妮正低頭喝湯,沒注意。
雷大娘注意到了。
老太太瞥了一眼二妮的碗——湯多菜少,一塊肉渣都沒有。
雷大娘咳了一聲。
雷戰抬頭,對上老太太的目光。
他的耳根慢慢紅了。
那盤蒸籠菜被默默推回了桌子中央。
二妮這時候抬頭了,看看雷戰,又看看那盤菜,沒吭聲,低頭繼續喝湯。
雷戰拿筷子夾了一塊蒸籠菜,往她碗裡一擱。
動作生硬,跟往豬食槽里倒飼料似的。
二妮低著頭,嘴角彎了一下。
雷大娘拄著拐回了自己屋,走到門口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裡面,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快。
晚飯後,孫蘭花幫著收了碗,拉著二妮站在院門口說話。
"妹子,我跟你說,你這手藝擱在咱村算頭一份了。"
她壓低了嗓門,眼睛亮閃閃的。
"石橋鎮逢五逢十趕大集,你要是支個攤賣吃的,不用多,就賣疙瘩湯和蒸籠菜,保准搶瘋了!"
二妮沒接話。
孫蘭花還在說。
"自打改了政策,鎮上趕集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可賣吃的就那兩三家,難吃得要死,有一回我買了個餅子,咬一口差點崩了牙。"
二妮笑了笑,把她送出了院門。
"嫂子,改天再來吃。"
孫蘭花走遠了,二妮關了院門,站在院子裡沒動。
月光照下來,把院子裡的石板曬出一層白。
她彎腰撿了一根細樹枝,在地上劃拉。
趕集擺攤。
快錢。
成本低,見效快。
前世石橋鎮的大集她去過不知道多少回,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攤位位置好、哪個時辰人最多,她清清楚楚。
但同樣清楚的還有另一件事。
前世那個嘴碎的鄰居說過,八幾年石橋鎮集市上,有個混混專門收"地皮費"。
不交錢,攤子給你掀了。
交了錢,他還隔三差五來找茬。
後來是公社出面整治了一回,才消停。
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叉。
趕集這條路能走。
但得先搞清楚,現在那個鎮上管集市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