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陸宅還安靜著。
窗外天色是很淡的青灰,院子裡的樹影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連傭人都還沒完全起身,整棟宅子難得少了白日裡的規矩和人氣,像是終於露出一點尋常人家的樣子。
蘇晚晚醒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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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幾乎沒怎麼睡沉,閉上眼時是安全屋裡那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睜開眼後,腦子裡還是那些冷冰冰的實驗數據和陸景深站在門口說的那句「我會陪你查到底」。
她躺了幾分鐘,終究還是坐起身,披了件薄外套,想下樓倒杯水。
走到樓梯口時,她聞到了一點很淡的油香。
蘇晚晚腳步一頓。
陸宅這個時間,廚房不該有人自己動手。
她順著味道走過去,剛推開半掩的門,就看見陸景深站在灶台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種和他平日氣場完全不符的生疏。
鍋里正煎著雞蛋,邊緣已經有點焦了。
他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柄,動作算不上慌亂,但也絕對談不上熟練。更少見的是,他頭髮有些亂,像是起得太急,連平時一絲不苟的冷肅都沒來得及收拾。
而他腰上的圍裙,系得歪了半邊。
蘇晚晚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目光往下一落,忽然開口:「你把衣服穿反了。」
陸景深動作一頓。
鍋里「滋啦」一聲,油星差點濺出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領口和走線果然都不對,連標籤都隱約露在側邊。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陸景深難得露出一點不太自然的神情,輕咳一聲:「我出來時沒開燈。」
這理由實在不怎麼有說服力。
蘇晚晚站在那裡,唇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只是剛才胸口那層還沒完全化開的冷意,像被這場面輕輕碰了一下,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她走過去,停在他身側。
陸景深比她高出許多,她微微抬手,指尖落在他後頸的衣領上,替他把翻錯的邊一點點理正。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剛醒時的微涼。
陸景深背脊卻微微繃了一下。
從昨晚到現在,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這樣主動碰他。
蘇晚晚替他把衣領翻好,剛想收手,陸景深卻低聲問:「還在生氣?」
鍋里的雞蛋還在煎,香氣混著一點快糊掉的邊味,在清晨的廚房裡顯得有些滑稽。
蘇晚晚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不是生氣。」她說。
她聲音很輕,也很實。
「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陸景深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
蘇晚晚垂下眼,像是終於把壓了一夜的話說出口。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真相查清楚,愛恨就能分開算。」
「誰害我,我就找誰。誰護我,我就記誰。」
「可現在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很薄的酸澀。
「我喜歡你。」
這三個字太直白,落在晨光未亮的廚房裡,反倒讓空氣都靜了一下。
蘇晚晚抬眼看著他,沒有躲,也沒有迴避。
「可你身上帶著我過去的債。」
「你讓我怎麼辦?」
她不是在逼問。
更像是在問自己。
陸景深轉過身,把鍋鏟放在一邊,神情也徹底認真下來。
晨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側臉,把那點慣常的冷硬削去幾分,只剩一種壓得很深的鄭重。
「債我認。」他說。
「但我不瞞你。」
蘇晚晚睫毛輕輕一顫。
陸景深看著她,一字一句,慢而清楚。
「以後有關陸家的事,我第一個告訴你。」
「查到什麼,懷疑什麼,牽扯到誰,我都不會再繞開你。」
「如果是我父親的錯,我會盡一切方式彌補。」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像怕她誤會,又補了一句。
「不是為了洗脫陸家。」
「是為了讓你少疼一點。」
蘇晚晚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不是沒聽過好聽話。
從前在台上、在談判桌上、在商場和名利場裡,太多人會把漂亮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陸景深這幾句,偏偏笨得很。
笨到沒有一句是替自己開脫,甚至連「你該相信我」這種理所當然的要求都沒有。
他只是把陸家的債認下來,再把自己站到她這邊。
蘇晚晚看著他,眼圈一點點發熱。
她本來還想冷著,想再多晾他一會兒,免得自己心軟得太快。可人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夜都捱得住,偏偏會在天亮時,被一件歪掉的圍裙、一件穿反的衣服、一個笨拙到近乎可笑的人,輕易擊穿心防。
她抿了抿唇,沒讓那點情緒徹底露出來,只抬手推了他一下。
「油要糊了。」
陸景深一怔,隨即轉頭看向鍋里。
果然,雞蛋邊緣已經卷得過分,顏色也深了。
他連忙關火,動作難得有點急。
蘇晚晚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沒忍住,唇角彎了一點。
陸景深回頭時,正好看見她這一瞬的笑意。
很淺,卻是真的。
他心口那根繃了一夜的弦,也終於鬆開些許。
「笑我?」他低聲問。
「沒有。」蘇晚晚答得很快。
停了一下,又補充,「只是覺得陸總親自下廚,場面挺珍貴。」
陸景深把鍋里的煎蛋盛出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談項目:「第一次,失誤正常。」
蘇晚晚看著那枚形狀實在稱不上好看的雞蛋,還是沒忍住:「你這話說得像在給併購案做復盤。」
陸景深側頭看她,眼底終於帶了點淡淡的笑。
「至少說明,我態度端正。」
蘇晚晚輕輕哼了一聲。
廚房裡原本僵著的氣氛,就這麼一點一點鬆了。
她走到料理台邊,替自己倒了杯溫水,喝了兩口,聲音也比剛進門時軟了些。
「昨晚我說那些話,不是沖你一個人。」
陸景深看著她:「我知道。」
「但你也在裡面。」蘇晚晚抬眸,「而且,是很難避開的那個。」
陸景深沒有躲她的目光,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認得太快,反倒讓蘇晚晚說不下去了。
她靜了片刻,忽然道:「以後你要是再有懷疑,別自己扛著猜。」
陸景深微頓。
蘇晚晚捏著杯子,語氣平靜了許多。
「我也一樣。」
「有些事,我以前不說,是因為不習慣把後背交給別人。」
「但如果我們還要繼續查下去,只靠各自猜,各自護,各自瞞,遲早會被那些老東西牽著走。」
陸景深眸色微深。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和緩。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把「我們」擺到查真相這件事裡。
他看著她,低聲道:「好。」
蘇晚晚抬了抬下巴:「記住,是你先提的,不許反悔。」
「不會。」
「也不許再拿『怕我疼』當理由,把該說的事壓下去。」
陸景深看了她兩秒,忽然問:「那你呢?」
蘇晚晚一頓:「我什麼?」
「你那些準備自己扛的事。」陸景深道,「是不是也該作廢了?」
蘇晚晚看著他,安靜片刻,忽然笑了下。
「陸總還挺會順杆爬。」
「彼此彼此。」
蘇晚晚低頭,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滑,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行。」
「以後不瞞。」
這四個字出口時,不重,卻像一枚小小的釘子,把昨晚那道幾乎要裂開的縫,重新釘回了原處。
不算徹底修好。
可至少,不再各自往後退。
陸景深看著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徹底緩下來。
他伸手,把盛好的煎蛋和溫著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先吃早飯。」
蘇晚晚看了一眼盤子,挑眉:「就這水平,也敢端上桌?」
「總比空著肚子生氣好。」
「我現在沒生氣。」
「嗯。」陸景深順著她,「是我還在觀察期。」
蘇晚晚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聲音很輕,卻把整間廚房都帶得暖了一點。
兩人剛坐下沒多久,陸景深的手機忽然響了。
清晨的安靜里,鈴聲顯得格外突兀。
陸景深看了眼來電顯示,神色微微一沉,接起電話。
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眼底的鬆弛一點點退去,重新覆上一層冷意。
蘇晚晚拿著杯子的手停了停,看向他。
幾秒後,陸景深掛斷電話。
廚房裡剛剛升起來的那點平常氣息,像被人一下子按了回去。
「怎麼了?」蘇晚晚問。
陸景深看著她,聲音低沉:「許伯被抓到了。」
蘇晚晚眸光一凜。
陸景深繼續道:「但他不肯開口。」
「審了半夜,只反覆說一句話。」
蘇晚晚放下杯子:「什麼話?」
陸景深停頓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他說——我要見少夫人。」
空氣靜了兩秒。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一點,樹影投在地上,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蘇晚晚垂眼看著桌上的早餐,片刻後,緩緩把筷子放下。
她臉上的那點笑意已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冷下來的清醒。
「我去。」
她抬起頭,眼神平靜卻鋒利。
「我也該見見這個老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