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庭臉上閃過被戳破心思的慌張跟尷尬,但更多的是不解,蔡蓮香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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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女兒,一直把朝玉當閨女看待,若是有困難,媽不介意你幫她,但真的不能結婚。
兒子,你得考慮以後。」
屋裡陷入長長的沉默,陸庭看向母親,「我又不在乎這些。」
兒子黑著臉走了,蔡蓮香心裡沉甸甸的,不住地嘆氣。
到省城下車的人多,朝玉被吵醒時還有些迷瞪,支起身子便看見陳霽川手放在桌板上,正偏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偶爾散落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筆挺的眉宇間。
黑暗跟月光讓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氣場融化了些,但還是跟周遭的熱鬧有隱約界限。
陳霽川似有所感般轉過頭,與她對上視線。
他身上的衣服依舊筆挺整潔,朝玉低頭盯著被子,他不會一夜未睡吧?
列車員拿著手電筒,打著哈欠走過來,「青州快到了,該下車的下車,動作小聲點,別吵到別人。」
被父母叫醒的孩子癟著嘴巴哭,沒到站的再也忍耐不住,「吵死了!」
父母趕緊小聲跟周圍的人道歉,偷偷掐了一把孩子,低聲罵,「哭什麼。」
陳霽川伸手在小桌板上敲著,過了許久終於提醒她,「還不起?」
等朝玉收拾完自己再回來時,床鋪已經收拾好了,對面鋪位的兩個男人也在青州下車,正站在過道收拾東西。
桌板上放著一杯熱水,陳霽川算算時間還沒到吃第二次藥的時候,只讓她把水喝完。
此時火車已經進站,車輪碾過道岔時發出哼哧哼哧的響動。
過道擠滿了要下車的人,興奮地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很多人還是第一次來省城。
等她喝完水,陳霽川把杯子放進包袱里,火車正式到站了。
外面站台一下擠滿了人,在硬座坐了幾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的人,把編織袋放在腳邊,一連伸了幾個懶腰。
「小心」
陳霽川扣著她的手把人帶下站台, 白天有公交車,這個點已經收班了,不少人選擇在候車室等到天亮,不然就在站外找個地方眯一會。
把人放開時,把手臂上掛著的襯衫一併遞過去,扣她手腕時便察覺到溫度還有些高。
半夜夜風微涼,朝玉接過衣服。
出站口外昏黃的路燈把人影拉得長長的,一溜排著的人力三輪車聚在路燈下。
有的蹲著抽菸,有的歪坐在車頭打盹,趁她穿衣服的時候,陳霽川掃過去。
不遠處一個抽著旱菸的中年男子馬上靠了過來,看他們衣著筆挺,男的提著包,以為是剛從外地來的夫妻。
用帶著濃烈口音的普通話問,「同志去哪?」
朝玉報了地址,中年男子馬上跟隔壁的另一個車夫對了對眼,兩人用當地話嘀咕。
這個時候的三輪車大眾普遍叫三角雞,已經經過公有化改造,納入集體所有制管理,車夫拿工資,收入要上繳。
但是這大半夜的,又是在火車站口,大部分人頭一次來,車夫伸出手指比了個6,多的錢悄咪咪放自己口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收入。
「六毛錢」
朝玉用當地話回了個三,車夫抓了抓頭髮,早知道是當地人,虧他剛剛還在旁邊一點聲都沒壓,把底價都報出去了。
旁邊的車夫笑出聲,笑他被鷹啄了眼。
車夫也笑了,「行行行,走」
掀開帘子讓他們坐進去,自己坐到前頭,夜風把江水的腥氣吹來,路燈之間隔得比較遠,光線落在棚頂,一明一暗交織。
朝玉盯著外面閃過的老騎樓的影子,腦海止不住的亂想。
「到了!」
罐頭廠在老區邊上,新建沒幾年,到處都是新的,車夫從座底下摸出巴掌大的車票,拿鉛筆頭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寫名字。
目光還在偷偷打量二人,一路上兩人都很少說話,什麼也沒打聽出來。
付過錢後,朝玉帶著陳霽川往宿舍走,腳步越來越快,旁邊的男人提著包袱,偶爾才把視線落在她身上。
方茹夫妻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看見是朝玉驚訝了一會兒,「你媽說你回老家探親去了,怎麼這個點回來?」
說話時偷偷打量旁邊站得筆直的高個男人,從屋裡透出的昏黃燈光落在他身上,不由感嘆長得真俊。
朝玉敲門時手在微微發抖,「方姨,我爸媽呢?」
「你爸腿傷了,在醫院呢,我讓老許送你過去?」
謝過方茹後朝玉轉身就走,男人也跟著她走了,方茹咳了一聲。
「萍鄉送閨女回老家相親去了?小伙長得真好。」
丈夫推了推眼鏡,想說看那氣勢便知道工作也不差,「應該是當兵的。」
兩人都感慨,朝玉眨眼間也到了要議親的年紀了。
何頌秋腿包著厚厚的石膏,夏季悶熱,難受得他一直睡不著,這會疼得後背出冷汗,害怕把妻子吵醒,咬牙強撐著。
楊萍鄉沒睡熟,既擔憂丈夫,又掛心女兒,醒來後趕緊找護士,忙活一通人也累了。
何頌秋勸她,「我真沒事,你回家休息吧,都幾天沒合眼了,別也熬垮了。」
「沒事?那你下地走幾步。」
從出事到現在,她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有時冷著臉一天都不跟他說兩句話。
隔壁床鋪的人在睡覺,楊萍鄉只能壓低聲音,「就你會逞能,不能把機器關了再去救人,你別忘了你還有三個孩子!」
夏季,荔枝龍眼豐收,罐頭廠主做水果罐頭,每天需要挑揀大量水果,廠里臨時招了一批工人,培訓不嚴格,只做搬運跟清洗工作。
那天一個十八九的青年跑進灌裝線,差點被卷進滾輪,千鈞一髮之際,何頌秋把人推開,自己被砸暈過去。
何頌秋沒敢說話,想起來也後怕。
楊萍鄉還想罵怎麼不疼死他,但看著丈夫額頭上的冷汗,怎麼也說不出口,冷著臉去外頭。
關上門眼淚才掉下來,這一樁接一樁的事,讓她的心始終飄在半空中,也不知道阿玉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