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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殘信里的梁姓舊人是誰

  燈芯結了燈花,林溪拿剪子挑去焦黑那截,將殘紙往亮處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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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邊燒得捲曲,兩行字被火舌吞去大半,京城和梁字卻留得清楚。

  林守義靠在炕頭,藥碗擱在膝上,手掌始終扣著碗沿。

  「爹,娘臨終前說過這件事,對不對?」

  「說過兩句。」

  「哪兩句?」

  林守義端起藥碗,送到嘴邊又放回去。

  「她說,過去的事別提,提了會給你招禍。」

  「京城有什麼人?」

  「不知道。」

  「姓梁的人是誰?」

  「沒見過。」

  林溪捻住殘紙一角,沒再追著問,只把能辨認的字逐個看過。

  「娘讓您防著一個從京城來的梁姓人,您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她病得說不成整句,俺也去問了,她不肯講。」

  「是不肯講,還是來不及講?」

  林守義避開她的視線,將涼下來的藥一口喝盡。

  「都有。」

  屋裡只剩木柴燒斷的輕響。

  林溪把殘紙翻到背面,背後沒有落款,也沒有郵戳,只留著幾道摺痕。

  「這紙經過火,後來又被塞進木匣夾層,娘留下它,總有用意。」

  「她也許只是不捨得燒乾淨。」

  「那為什麼寫溪兒?」

  「俺也不知道。」

  林守義答得快,掌心卻在棉褲上蹭了兩下。

  林溪將殘紙放回桌上,拿過那半塊長命鎖。

  銀鎖斷口發暗,內側刻痕淺得看不全,翻過來只能認出半個明字。

  「這塊鎖,您以前見過嗎?」

  「沒有。」

  「我娘戴過?」

  「沒見她戴。」

  「我小時候戴過?」

  「沒有。」

  接連三個回答,短得連停頓都差不多。

  林溪抬頭看向父親。

  「爹,您怕什麼?」

  林守義將空藥碗放到炕桌里側。

  「俺也去怕你往外打聽。」

  「您不讓我查梁姓,也不肯說長命鎖,連娘去過京城沒有都不講。」

  「你如今過得安穩,藥材組才有起色,何必往舊事裡鑽?」

  「因為有人燒過娘留下的紙,也有人拿走了另一半長命鎖。」

  林溪按住銀鎖,斷口硌進指腹。

  「顧蘭英砍木匣時,只說裡頭是廢紙,她沒認出夾層里的殘信。」

  「拿走另一半鎖的人,知道的可能比她多。」

  林守義的手伸向菸袋,摸到一半又收回。

  「溪兒,聽爹一句,別問。」

  「京城那麼大,單憑一個梁姓,我也沒地方問。」

  「縣裡也別問,公社更別提。」

  「若有人主動找來呢?」

  林守義抬起臉,話從牙關里擠出來。

  「別信。」

  「先看證據。」

  「證據也能作假。」

  「那就查紙,查字,查來路。」

  林溪把殘紙折回原樣。

  「娘只讓我提防,沒讓我見姓梁的就躲。」

  「躲不躲,由你說了算?」

  「我的事,自然由我說了算。」

  父女二人隔著一張炕桌坐著,誰也沒把視線移開。

  林守義先伸手拿走藥碗,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俺也去能說的,只有這些。」

  「那就到這裡。」

  林溪起身拉開木櫃,從裡頭取出兩塊洗淨的舊布。

  殘信用藍布包好,塞進藥材帳冊下方的夾袋。

  半塊長命鎖另用灰布裹住,放進裝銀針的木盒底層。

  林守義看著她分開兩樣東西。

  「咋不放一處?」

  「真有人來翻家裡,找到一樣,也拿不走全部。」

  「你還說不往下查。」

  「暫時不查,不等於把東西擺著等人拿。」

  林溪扣好木盒,轉身添了兩根柴。

  「您今晚別再想這件事,咳喘才穩幾天,藥不能白喝。」

  「你也別想。」

  「我明日還有正事。」

  這句話落下,林守義肩背鬆了少許。

  「試供貨才送完,又有什麼事?」

  「等供銷社下一批目錄。」

  「地里活剛忙起來,你別把人全拉去採藥。」

  「先看目錄,再定人手。」

  林溪把運輸單重新攤開,鉛筆落到紙上,補完第一車藥材的封簽編號。

  梁姓二字沒有從腦中散去,可眼前的重量和帳目更急。

  沒有來路,沒有全信,也沒有證人,硬查只會驚動藏在暗處的人。

  先把能握住的事做好。

  第二日辰時剛過,馬會春便夾著一疊油印紙進了院門。

  鞋底沾著濕泥,藥箱還掛在肩上,進屋先把紙拍到炕桌上。

  「供銷社新添的目錄,錢有福讓俺也去捎回來。」

  林溪洗淨手,接過油印紙。

  目錄列了十七味藥材,前幾項紅旗大隊已經試供過,翻到末頁,北柴胡三個字旁畫了紅圈。

  「紅圈是什麼意思?」

  「缺貨。」

  馬會春解開藥箱搭扣,取出一小段乾燥根樣。

  「縣裡幾家衛生所都在要,供銷社收來的貨成色不穩,根細,泥多,還常混進別的柴胡。」

  林溪接過樣根,先看斷面,再放到鼻下辨氣味。

  「咱們附近有嗎?」

  「淺山沒有。」

  「您見過?」

  「年輕時跟師父走過北嶺,在深山背陰坡見過一片,離西溝不算遠。」

  林守義立刻接話。

  「西溝不能去,雨水一多,山石就松。」

  馬會春看向他。

  「俺也去沒讓她今日去挖。」

  「目錄既然送來,她能不動?」

  「爹,我只問藥生在哪。」

  林溪將根樣平碼在白紙上。

  「供銷社要多少?」

  「首批只要樣品。」

  馬會春用手比出一段長度。

  「先驗品種,再看皂苷氣味和乾燥程度,合格後才談數量。」

  「收購價呢?」

  「比車前草高,可不好采。」

  「高價不等於能多挖。」

  林溪抽出記錄本。

  「北柴胡靠根入藥,挖淨一片,來年就沒種。」

  馬會春點了點紙面。

  「俺也去正為這個來。」

  「你若進山,只取樣株和少量種子,先辨地勢,記清水源和坡向。」

  「不能聽見缺貨就帶人挖山。」

  林溪在目錄旁寫下四行字。

  「先勘察,後定採集區。」

  「成熟株取樣,幼株不動。」

  「留種,輪采,采後覆土。」

  「當天往返,不在山裡過夜。」

  林守義聽完,抬手敲了敲炕沿。

  「誰帶路?」

  「牛二壯走過北嶺。」

  「他只在外圍砍過柴。」

  「再找兩個熟山勢的人。」

  「你自己也去?」

  「我不去,誰認藥?」

  林守義把臉轉向馬會春。

  「馬大夫,你不能攔著點?」

  「俺也去攔她盲挖,勘察攔不了。」

  馬會春從藥箱裡拿出一本舊藥譜。

  「北柴胡根頭膨大,莖基常留葉柄殘基,別跟南柴胡混。」

  「山里若找不到,當日就回,不能追著坡走。」

  林溪翻開藥譜,將圖樣和根樣對照。

  「採藥組只帶五個人,人數多了,山里不好管。」

  「工具也得減,藥鋤兩把,麻繩兩捆,水壺和止血布另裝。」

  林守義仍沒應聲。

  林溪收起目錄,走到炕邊替他摸了摸脈。

  「脈穩,午後的藥照舊煎。」

  「你別拿看病堵俺也去的嘴。」

  「沒堵,您接著說。」

  「俺也去不同意,你就不去?」

  「要有站得住的理由。」

  林守義被噎得半晌沒接話。

  馬會春將藥箱背回肩上。

  「先去大隊申請,陳大有批不批還兩說。」

  「俺也去跟她一起去,進山名額不能靠誰嗓門大就占上。」

  林溪把北柴胡樣根封進紙包,連同目錄收好。

  「先辦眼前的事,京城離紅旗大隊遠,山裡的藥卻等不得供銷社空著架子。」

  午後,她帶著申請表出了院門。

  院門合上許久,林守義才掀開被角,從炕席下摸出一隻扁平布袋。

  袋口縫線已經磨斷,裡頭藏著一封沒有拆淨的舊信。

  信紙比夾層里的殘片完整,收信人寫著林守義,落款處只剩一個儀字。

  林守義將信翻到背面,發黃的信封右上角,赫然蓋著二十年前的京城郵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