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結了燈花,林溪拿剪子挑去焦黑那截,將殘紙往亮處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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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邊燒得捲曲,兩行字被火舌吞去大半,京城和梁字卻留得清楚。
林守義靠在炕頭,藥碗擱在膝上,手掌始終扣著碗沿。
「爹,娘臨終前說過這件事,對不對?」
「說過兩句。」
「哪兩句?」
林守義端起藥碗,送到嘴邊又放回去。
「她說,過去的事別提,提了會給你招禍。」
「京城有什麼人?」
「不知道。」
「姓梁的人是誰?」
「沒見過。」
林溪捻住殘紙一角,沒再追著問,只把能辨認的字逐個看過。
「娘讓您防著一個從京城來的梁姓人,您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她病得說不成整句,俺也去問了,她不肯講。」
「是不肯講,還是來不及講?」
林守義避開她的視線,將涼下來的藥一口喝盡。
「都有。」
屋裡只剩木柴燒斷的輕響。
林溪把殘紙翻到背面,背後沒有落款,也沒有郵戳,只留著幾道摺痕。
「這紙經過火,後來又被塞進木匣夾層,娘留下它,總有用意。」
「她也許只是不捨得燒乾淨。」
「那為什麼寫溪兒?」
「俺也不知道。」
林守義答得快,掌心卻在棉褲上蹭了兩下。
林溪將殘紙放回桌上,拿過那半塊長命鎖。
銀鎖斷口發暗,內側刻痕淺得看不全,翻過來只能認出半個明字。
「這塊鎖,您以前見過嗎?」
「沒有。」
「我娘戴過?」
「沒見她戴。」
「我小時候戴過?」
「沒有。」
接連三個回答,短得連停頓都差不多。
林溪抬頭看向父親。
「爹,您怕什麼?」
林守義將空藥碗放到炕桌里側。
「俺也去怕你往外打聽。」
「您不讓我查梁姓,也不肯說長命鎖,連娘去過京城沒有都不講。」
「你如今過得安穩,藥材組才有起色,何必往舊事裡鑽?」
「因為有人燒過娘留下的紙,也有人拿走了另一半長命鎖。」
林溪按住銀鎖,斷口硌進指腹。
「顧蘭英砍木匣時,只說裡頭是廢紙,她沒認出夾層里的殘信。」
「拿走另一半鎖的人,知道的可能比她多。」
林守義的手伸向菸袋,摸到一半又收回。
「溪兒,聽爹一句,別問。」
「京城那麼大,單憑一個梁姓,我也沒地方問。」
「縣裡也別問,公社更別提。」
「若有人主動找來呢?」
林守義抬起臉,話從牙關里擠出來。
「別信。」
「先看證據。」
「證據也能作假。」
「那就查紙,查字,查來路。」
林溪把殘紙折回原樣。
「娘只讓我提防,沒讓我見姓梁的就躲。」
「躲不躲,由你說了算?」
「我的事,自然由我說了算。」
父女二人隔著一張炕桌坐著,誰也沒把視線移開。
林守義先伸手拿走藥碗,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俺也去能說的,只有這些。」
「那就到這裡。」
林溪起身拉開木櫃,從裡頭取出兩塊洗淨的舊布。
殘信用藍布包好,塞進藥材帳冊下方的夾袋。
半塊長命鎖另用灰布裹住,放進裝銀針的木盒底層。
林守義看著她分開兩樣東西。
「咋不放一處?」
「真有人來翻家裡,找到一樣,也拿不走全部。」
「你還說不往下查。」
「暫時不查,不等於把東西擺著等人拿。」
林溪扣好木盒,轉身添了兩根柴。
「您今晚別再想這件事,咳喘才穩幾天,藥不能白喝。」
「你也別想。」
「我明日還有正事。」
這句話落下,林守義肩背鬆了少許。
「試供貨才送完,又有什麼事?」
「等供銷社下一批目錄。」
「地里活剛忙起來,你別把人全拉去採藥。」
「先看目錄,再定人手。」
林溪把運輸單重新攤開,鉛筆落到紙上,補完第一車藥材的封簽編號。
梁姓二字沒有從腦中散去,可眼前的重量和帳目更急。
沒有來路,沒有全信,也沒有證人,硬查只會驚動藏在暗處的人。
先把能握住的事做好。
第二日辰時剛過,馬會春便夾著一疊油印紙進了院門。
鞋底沾著濕泥,藥箱還掛在肩上,進屋先把紙拍到炕桌上。
「供銷社新添的目錄,錢有福讓俺也去捎回來。」
林溪洗淨手,接過油印紙。
目錄列了十七味藥材,前幾項紅旗大隊已經試供過,翻到末頁,北柴胡三個字旁畫了紅圈。
「紅圈是什麼意思?」
「缺貨。」
馬會春解開藥箱搭扣,取出一小段乾燥根樣。
「縣裡幾家衛生所都在要,供銷社收來的貨成色不穩,根細,泥多,還常混進別的柴胡。」
林溪接過樣根,先看斷面,再放到鼻下辨氣味。
「咱們附近有嗎?」
「淺山沒有。」
「您見過?」
「年輕時跟師父走過北嶺,在深山背陰坡見過一片,離西溝不算遠。」
林守義立刻接話。
「西溝不能去,雨水一多,山石就松。」
馬會春看向他。
「俺也去沒讓她今日去挖。」
「目錄既然送來,她能不動?」
「爹,我只問藥生在哪。」
林溪將根樣平碼在白紙上。
「供銷社要多少?」
「首批只要樣品。」
馬會春用手比出一段長度。
「先驗品種,再看皂苷氣味和乾燥程度,合格後才談數量。」
「收購價呢?」
「比車前草高,可不好采。」
「高價不等於能多挖。」
林溪抽出記錄本。
「北柴胡靠根入藥,挖淨一片,來年就沒種。」
馬會春點了點紙面。
「俺也去正為這個來。」
「你若進山,只取樣株和少量種子,先辨地勢,記清水源和坡向。」
「不能聽見缺貨就帶人挖山。」
林溪在目錄旁寫下四行字。
「先勘察,後定採集區。」
「成熟株取樣,幼株不動。」
「留種,輪采,采後覆土。」
「當天往返,不在山裡過夜。」
林守義聽完,抬手敲了敲炕沿。
「誰帶路?」
「牛二壯走過北嶺。」
「他只在外圍砍過柴。」
「再找兩個熟山勢的人。」
「你自己也去?」
「我不去,誰認藥?」
林守義把臉轉向馬會春。
「馬大夫,你不能攔著點?」
「俺也去攔她盲挖,勘察攔不了。」
馬會春從藥箱裡拿出一本舊藥譜。
「北柴胡根頭膨大,莖基常留葉柄殘基,別跟南柴胡混。」
「山里若找不到,當日就回,不能追著坡走。」
林溪翻開藥譜,將圖樣和根樣對照。
「採藥組只帶五個人,人數多了,山里不好管。」
「工具也得減,藥鋤兩把,麻繩兩捆,水壺和止血布另裝。」
林守義仍沒應聲。
林溪收起目錄,走到炕邊替他摸了摸脈。
「脈穩,午後的藥照舊煎。」
「你別拿看病堵俺也去的嘴。」
「沒堵,您接著說。」
「俺也去不同意,你就不去?」
「要有站得住的理由。」
林守義被噎得半晌沒接話。
馬會春將藥箱背回肩上。
「先去大隊申請,陳大有批不批還兩說。」
「俺也去跟她一起去,進山名額不能靠誰嗓門大就占上。」
林溪把北柴胡樣根封進紙包,連同目錄收好。
「先辦眼前的事,京城離紅旗大隊遠,山裡的藥卻等不得供銷社空著架子。」
午後,她帶著申請表出了院門。
院門合上許久,林守義才掀開被角,從炕席下摸出一隻扁平布袋。
袋口縫線已經磨斷,裡頭藏著一封沒有拆淨的舊信。
信紙比夾層里的殘片完整,收信人寫著林守義,落款處只剩一個儀字。
林守義將信翻到背面,發黃的信封右上角,赫然蓋著二十年前的京城郵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