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供協議簽下第三天,林溪坐在大隊部舊桌前,將運輸表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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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兩次交貨,供銷社驗收日前一晚必須裝車。
山路春天化泥,靠人背著麻袋走到縣城,藥材受潮不說,人也得累垮。
陳大有搓著手。
「俺也去找兩戶人家借板車,再讓建軍跟著跑一趟。」
林溪抬眼。
「陳建軍的運輸資格已經撤了。」
「他如今不能碰藥材,不能碰帳,也不能碰交售。」
「那你說咋辦,村里總不能幹等著。」
孫德貴抱著帳冊坐在邊上。
「公社運輸站有物資車,去縣裡送農具,回來時車斗常空著。」
「可人家憑啥替俺也去們拉藥材。」
林溪將運輸表折好。
「憑咱們按規矩辦。」
「貨提前裝箱,稱重封簽,裝卸自己負責,路上損耗按協議認。」
「公社物資車空返,本來就要回村,俺也去們搭的是空車,不是私下僱車。」
陳大有猶豫。
「這事能成?」
「能不能成,先去問。」
午後,林溪帶著周成民的介紹信進了公社運輸站。
院裡停著兩輛舊卡車,車斗沾著干泥,司機老梁正蹲在水龍頭邊洗手。
周成民從辦公室出來,將介紹信遞給站長韓立新。
「紅旗大隊試辦藥材副業,供銷社簽了試供協議。」
「他們不求單獨派車,只求搭上每月兩次的空返物資車。」
韓立新翻看協議。
「藥材輕,麻煩卻不少。」
「路上淋雨,壓壞,少斤短兩,誰擔?」
林溪將帶來的包裝樣品放到桌上。
木箱內襯乾草紙,藥材分級扎包,外層再罩油布。
箱蓋釘兩道木條,封簽寫上出庫時辰,筐號,重量和裝車人。
「裝車前稱重,卸貨後復稱。」
「包裝損耗,由生產隊承擔。」
「若車隊臨時有急運,紅旗大隊不占車,不耽誤公社任務。」
老梁拿起一張封簽看了看。
「你這字寫得細。」
「箱子要是散了呢。」
「木條加鐵皮角。」
林溪答得快。
「箱底墊高,藥材不直接挨車斗。」
「遇雨先蓋油布,車到供銷社再拆封復稱。」
韓立新抬頭。
「你們能做到按時?」
「做不到,就別占位置。」
林溪看著他。
「藥材提前一日進庫,裝車前再抽查。」
周成民接過話。
「運輸站只需在每月初六和二十六,物資車空返時留半個車斗。」
「試三個月,若紅旗大隊遲到,包裝不合格,貨損爭議多,隨時取消。」
韓立新把介紹信壓在桌上。
「行。」
「第一趟,俺也去派老梁帶車。」
「紅旗大隊自己裝貨,自己派人跟車,不許半路夾私貨。」
林溪點頭。
「這條也寫進運輸單。」
回村後,林長河已經把木箱拆開又重新釘了一遍。
箱角裹了薄鐵皮,蓋子內側壓著曬乾的草紙。
「俺也去找木料場要了幾片廢鐵皮,沒花錢。」
林溪蹲下檢查。
「釘腳要砸平,別勾破麻紙。」
林守義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桿秤和記錄本。
「這箱遠志根二十斤四兩。」
「車前草三十斤整。」
「酸棗片八斤六兩。」
他說完,拿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一道橫線。
林溪看過一眼。
「爹,裝一箱記一箱,誰抬進去,誰封簽,都寫上。」
「俺也去記著呢。」
林守義將秤砣放回木盒。
「你去找運輸站,俺也去守家裡的帳。」
馬會春背著藥箱進了曬場,手裡捏著幾張辨認單。
「遠志根,車前草,蒲公英根,酸棗片,山里紅片。」
「品名和處理法都寫好了,供銷社收貨時一起帶著。」
林溪接過單子。
「辛苦馬大夫。」
「少說這些。」
馬會春看著平碼的木箱。
「你們這回走的是正道,俺也去也得給藥材正名。」
翌日天沒亮,曬穀場便亮起兩盞馬燈。
社員們背著麻袋往木箱裡裝藥,孫德貴守著秤,李巧妹守著紅冊。
每一包藥材進箱,都要報一遍重量。
「遠志根,甲等六斤二兩。」
「車前草,甲等十斤八兩。」
「蒲公英根,乙等四斤三兩。」
林溪站在箱邊,逐個看過封口。
「這包車前草有老梗,再挑一遍。」
趙嬸趕緊接過去。
「俺也去昨晚看過,咋還有。」
「底下壓的沒挑乾淨。」
林溪將紙簽揭開。
「今天趕車,也不能拿差貨湊數。」
趙嬸沒爭,抱著藥包回到藥架前。
「俺也去重新挑,耽誤不了裝車。」
卡車開進曬穀場時,老梁跳下車,先看了看木箱。
「這箱子夠結實。」
林長河拍了拍箱蓋。
「俺也去釘了一夜,路上顛不散。」
老梁抬手一試,箱子紋絲不動。
「裝吧。」
八隻木箱依次抬上車斗,油布罩下,麻繩從車欄繞過兩圈。
林溪拿著運輸單站在車邊。
「老梁師傅,出村前總重一百零七斤八兩。」
「到供銷社後,您和錢採購一起復稱。」
「若封簽破了,先停卸貨。」
老梁接過單子。
「你放心,俺也去跑公社這麼多年,拉過化肥,拉過糧,頭回見藥材裝得比糧還細。」
陳建軍站在遠處土坡上,手插進棉襖口袋。
車斗上壓著油布,林溪站在晨霧裡,周圍都是跟著裝貨的社員。
沒人再提她退婚後能不能活。
沒人再拿她體弱多病說嘴。
趙嬸抱著空麻紙走過來。
「林溪,俺也去家老二也想進藥材組。」
「他腿腳快,認草慢,你肯不肯收?」
「先學規矩。」
林溪說道。
「馬會春教認藥,孫會計講登記,試三天再定。」
牛二壯也湊上來。
「俺也去表弟想來,俺也去帶他上山行不行?」
「帶來報名。」
林溪看向人群。
「藥材組收人,不看誰家,不看誰跟誰熟。」
「能守規矩,肯幹活,就進。」
陳建軍聽見這話,臉皮繃得緊。
從前他一句話能叫人圍著他轉。
如今林溪站在曬穀場上,連他爹陳大有都得先問她的意思。
卡車出了村,車輪壓過泥路,留下一道長長的轍印。
午後,林溪跟著車到縣供銷社。
錢有福帶人復稱,八隻木箱逐一拆封。
「遠志根,二十斤四兩,對。」
「車前草,三十斤,對。」
「蒲公英根,十九斤六兩,對。」
「山果乾十七斤八兩,對。」
鄭明霞站在倉門前,抽開最後一隻木箱。
酸棗片乾爽,紙簽完整,箱底沒有半點水汽。
「第一車試供貨,全部合格。」
她將驗收單遞過來。
「紅旗大隊可以按協議繼續供貨。」
孫德貴接過結算單,手指在金額上划過兩遍。
「二十八塊七毛。」
「這錢全進生產隊副業帳。」
林溪提醒。
「按工序折工分,包裝和裝卸另記。」
鄭明霞又讓人搬出一隻紙箱。
「試供首批合格,供銷社給紅旗大隊三十張肥皂票,二十張火柴票,還有十個暖水瓶內膽指標。」
趙嬸一聽,樂得直拍腿。
「俺也去家那口子早就說暖水瓶漏水,想換沒票都換不上。」
林守義站在人群後頭,沒搶著說話。
等林溪轉過身,他才把記錄本遞過去。
「溪兒,第一車的帳,俺也去都抄了一份。」
「回村交給孫會計,家裡再留一份底。」
林溪接過本子,紙頁上字歪歪扭扭,重量和時辰卻全沒錯。
「爹,記得好。」
林守義耳根發熱,抬手碰了碰棉帽。
「俺也去以後還能記。」
陳建軍隔著曬穀場,看著林溪被一群人圍住。
鄭明霞和她說話,錢有福也在夸那批貨。
連林守義都挺直了背。
他想起退婚那天,林溪站在曬穀場中央,把定親字據撕成碎片。
那時只當她撐不了幾日。
如今再看,陳建軍胸口堵得厲害。
傍晚回村,他繞去供銷點,買下兩斤紅糖。
紅糖用油紙包著,沉甸甸壓在掌心。
天黑後,陳建軍拎著那包紅糖,獨自站在了林家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