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會春趕到曬穀場時,林溪已經把那株細藤放在桌上。
藥盒外面纏了兩圈麻線,盒蓋壓著一塊石頭。
陳建軍站在不遠處,臉色發臭。
方曉晴抱著筆記本,眼睛沒離開過藥盒。
馬會春架上老花鏡,用鑷子夾起細藤,先看葉片,再翻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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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開根須,又看了一遍斷口。
「鉤吻幼株。」
趙嬸沒聽懂。
「鉤吻是啥?」
馬會春將藤苗放回盒裡。
「毒草。」
「全株有毒,不能入藥,更不能混進藥材筐。」
曬穀場上沒了雜音。
王桂花手裡的柴枝掉到地上。
陳建軍立刻開口。
「不可能是我采的!」
林溪看過去。
「為什麼不可能?」
「我上回認錯過一次,馬會大夫當場就說過這東西有毒。俺也去再蠢,也不會往藥材里塞毒草!」
馬會春皺起眉。
「你上回把它當金銀花,幸好沒折斷根莖。鉤吻在咱們北河少見,藥材站拿來的樣株,是給人辨認用的。」
方曉晴忽然接話。
「馬會大夫,這東西既然不常見,怎麼會跑到陳建軍的藥材里?」
她看向林溪。
「會不會有人故意放進去,想把事情鬧大?」
陳建軍立刻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俺也去也想問。林溪,你第一個碰麻袋,第二個碰藥材。誰知道是不是你為了踩我,故意塞進去的?」
林長河往前跨了一步。
「你放屁!」
「俺也去就說句實話。」
「實話?」
林溪抬手攔住林長河。
她沒接陳建軍的話,取來一根細木棍,撥開鉤吻根部的土。
「馬會大夫,這株草折下多久了?」
馬會春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斷口。
「斷口還是青的,沒曬過。」
「最多一天。」
林溪點頭。
「陳建軍那批藥材,昨天就送到縣藥材站。」
「鉤吻是昨天才折下來的。」
陳建軍愣住。
方曉晴合上嘴。
林溪繼續說道:「這株草不是跟著他那批藥材一起上山挖的。」
「是後頭有人塞進去的。」
陳建軍肩膀鬆了半寸,立刻咬住不放。
「那更說明跟我無關!」
「我沒說跟你有關。」
林溪把木棍放下。
「我只說,誰想把這件事扣到紅旗大隊頭上,誰就沒安好心。」
她捏起一點根部紅土,攤在掌心。
「馬會大夫,您看看這個。」
馬會春用手指碾開土粒。
「黏,細,裡面還有碎磚渣。」
林溪轉頭望向曬穀場西側。
「這不是西坡的土。」
「這是咱們曬場邊上的紅黏土。」
眾人的目光順著她看過去。
曬場邊靠著舊倉房,地面正是一片發紅的硬土。
前陣子下過雨,磚牆根衝下來不少細碎磚末,全混在泥里。
方曉晴馬上說道:「曬場天天有人來,沾到一點土也不奇怪。」
「對。」
林溪看著她。
「所以,土只能證明這株草到過曬場,不能證明是誰放的。」
王桂花抱柴的手停住,隨即抬起下巴。
「俺也去就說嘛,誰知道誰帶來的。」
李巧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俺也去知道昨天誰在曬場邊上待過。」
王桂花臉上的肉繃住了。
李巧妹咽了咽口水。
「錢採購走了以後,大家去記工室算帳。俺也去回來拿剪刀,看見桂花嬸在倉房後頭撿柴。」
王桂花一下急了。
「俺也去撿柴怎麼了?」
「沒怎麼。」
林溪接過話。
「曬場誰都能來,撿柴也不是罪。」
王桂花瞪著李巧妹。
「你個小丫頭片子,淨會胡說八道!」
「俺也去沒胡說!」
李巧妹眼圈發紅,卻沒退。
「你當時還問俺也去,藥材是不是全鎖在倉房裡。」
王桂花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我隨口問,不行啊?」
方曉晴輕聲說道:「林溪姐,既然沒有證據,還是別把人逼得太緊。桂花嬸再不對,也不至於做這種害人的事。」
林溪看向她。
「我什麼時候定她的罪了?」
方曉晴沒接上話。
「我只是怕大家誤會。」
「誤會靠嘴解釋不清。」
林溪將鉤吻重新封進藥盒。
「以後靠規矩。」
她轉身走到長桌前,抽出幾張裁好的牛皮紙條。
「孫會計,曬場從今天開始上鎖。」
孫德貴皺眉。
「本來就有鎖。」
「一把鎖不夠。」
林溪將紙條平碼在桌上。
「從今天起,曬場門上兩把鎖。孫會計一把鑰匙,周主任一把鑰匙。少一把,誰都進不去。」
周玉蘭剛趕到,聽見這話,立刻點頭。
「我管婦女組,也管曬場旁邊的出入。這個鑰匙我拿。」
林溪又拿起紙條。
「每一筐藥材進曬場,筐口綁繩,繩上貼封簽。採集人、覆核人、登記員,三個人都在封簽上寫名字。」
張鐵柱撓頭。
「俺也去不會寫全名。」
「按手印。」
林溪說。
「但手印不能單獨留。旁邊寫日期、時辰、筐號。」
孫德貴拿起紙條看了看。
「這法子穩。」
林溪繼續道:「藥材出曬場,也照樣驗封簽。簽破了,不管裡面少沒少東西,那一筐都不能直接送藥材站,必須重驗。」
陳建軍嗤笑。
「你這是把大家當賊防?」
「不是防賊。」
林溪看著他。
「是防有人往集體的藥材里塞毒草,再讓全隊替他背鍋。」
陳建軍嘴邊那點笑壓了下去。
沒人再笑。
方曉晴低頭翻開登記冊,筆尖停在紙上。
「封簽誰來寫?」
「你和李巧妹。」
林溪答道。
「你寫黑字,她寫紅字。兩本冊子當天核對,當天交記工室。」
方曉晴抬起頭。
「又是兩個人?」
「對。」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會做手腳?」
「我不讓任何人單獨做手腳。」
林溪語氣沒變。
「包括我自己。」
周玉蘭拿起一把新鎖。
「今晚上就照這個辦。」
王桂花抱著柴枝往後退。
「俺也去不摻和。以後這曬場,俺也去離遠點。」
「離遠點最好。」
林溪看著她。
「誰不碰藥材,誰就不用怕封簽。」
傍晚,最後一筐車前草入庫。
方曉晴寫下筐號。
李巧妹核過數量,在封簽兩端落了名字。
孫德貴將紙條貼在麻繩交叉處,又用漿糊壓牢。
周玉蘭鎖上第一把鎖。
孫德貴鎖上第二把。
兩人各自收起鑰匙。
夜裡,林溪從縣醫院回來,剛走到曬場外頭,便看見倉門上新掛的第一枚封簽被人從中間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