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櫃後的藥勺停了一下。
馬會春先開了口。
「這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
田小滿立刻抬頭。
「我見過糧本,上面有我的名字,可桂花嬸說糧都要放她家裡。」
「她給你飯吃沒有?」
「給。」
「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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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碗粥,我去撿柴回來晚了,就沒有。」
馬會春皺著眉,沒有再問。
林溪拿起田小滿的手。
掌心粗糙,虎口還有被柴枝劃開的口子。
「從今天起,別去撿柴。」
田小滿急了。
「不撿,桂花嬸要罵。」
「她罵,你來找我。」
「我來找你,她更罵。」
「那就讓她當著人罵。」
田小滿愣住。
林溪轉頭看向馬會春。
「馬大夫,能不能寫個情況條子?」
「寫什麼?」
「田小滿長期腹痛、體弱,需要查飲食和口糧情況。不是診斷書,只寫建議。」
馬會春明白了。
「你要去查糧帳。」
「先查,再說別的。」
馬會春提筆寫下幾行字,又蓋了衛生院的章。
林溪接過紙,帶著田小滿回了紅旗大隊。
記工室里,孫德貴正核對春耕前的口糧冊。
林溪把情況條放到桌上。
「孫會計,查田小滿的口糧登記。」
孫德貴看了一眼田小滿。
「她的糧不是王桂花代領嗎?」
「所以要查。」
孫德貴拉開抽屜,翻出一冊薄帳。
「田小滿是烈屬孤女,按隊裡照顧標準,每月有口糧補助和基本份額。」
他順著頁碼翻下去。
「上個月領了二十八斤雜糧,四斤細糧。」
林溪問:「簽收人是誰?」
「王桂花。」
「這個月呢?」
「也是王桂花。」
「她領糧時,田小滿在不在?」
「這我哪知道。」
「糧是按誰的人頭算的?」
「按田小滿。」
「那她為什麼不能知道自己一天該吃多少?」
孫德貴沒接上話。
門外有人聽見動靜,慢圍了過來。
田小滿站在林溪身後,手指一直攥著衣角。
孫德貴咳了一聲。
「王桂花是臨時照看她,糧放在一處,也不算什麼。」
「放在一處,可以。」
林溪指向帳冊。
「吃進誰肚子裡,得算清。」
「你準備怎麼算?」
「先去王桂花家,看糧缸。」
孫德貴皺眉。
「這不合規矩。」
「那就請她把近一個月的糧食拿出來稱。」
「她不肯呢?」
「她敢代領田小滿的口糧,就該說清楚糧去哪兒了。」
沒過多久,王桂花趕來了。
她站在記工室門口,臉色難看。
「林溪,你又鬧什麼?」
「查田小滿的口糧。」
「她是我照看的,我還能餓著她?」
「那就正好。」
林溪抬手指向田小滿。
「她說自己每天只有一碗稀粥。你說她吃了多少,當著大家算一算。」
王桂花眼睛一瞪。
「小孩子不懂事,餓兩頓就胡說。」
「她肚子疼,臉白,吃不下飯。馬會春大夫讓查飲食。」
「她一個沒爹沒娘的丫頭,哪用得著頓吃細糧?」
林溪抬眼看過去。
「你再說一遍。」
王桂花梗著脖子。
「我說錯了?一個沒爹沒娘的丫頭,難不成還得把好糧都給她?」
田小滿臉一下白了,往後縮了半步。
林溪抬手,將她擋在身後。
「烈屬孤女,生產隊按標準給她口糧。」
「那是她的,不是你王桂花的。」
「我照顧她不要吃飯?」
「照顧的工分,可以報隊裡另核。」
林溪看著她。
「你拿她的糧補自家人口,叫占便宜。」
王桂花叉起腰。
「你倒會說!我去你家住兩天,你給不給飯?」
「你來,我給。」
「可我不會把你的糧本攥在手裡,再讓你一天喝一碗粥。」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低笑了一聲。
王桂花臉上掛不住。
「孫會計,你就由著她欺負人?」
孫德貴抹了把額頭。
「桂花,先把糧拿出來稱。」
「憑什麼?」
「憑田小滿領糧記錄都在帳上。」
「她一個丫頭片子,能吃多少?」
「能吃多少,不是你說了算。」
林溪轉身往外走。
「去你家。」
王桂花站著沒動。
「我不去。」
「那我去找陳大有。」
林溪回頭。
「請他帶人開糧缸,順便把田小滿這些年的口糧帳一起翻出來。」
王桂花臉色變了。
她最怕的不是稱糧。
是帳翻得太久,連她前幾年拿田小滿補助換雞蛋的事都露出來。
「稱就稱!」
王桂花咬著牙。
「我怕你不成?」
王家院裡擺著兩個糧缸。
一個裝高粱米,一個裝玉米面。
王桂花的男人和兩個兒子都下地去了,院裡只剩她一個。
孫德貴帶著秤桿趕來,圍觀的人更多了。
林溪沒有先動糧缸。
「孫會計,王家幾口人?」
「五口。」
「上月領糧多少?」
「加上田小滿的,一共一百四十六斤雜糧,二十斤細糧。」
「王家自己應得多少?」
「一百一十八斤雜糧,十六斤細糧。」
林溪點頭。
「田小滿那份,二十八斤雜糧,四斤細糧。」
她又問:「上月初,王家糧缸里還剩多少?」
孫德貴翻了翻帳冊。
「春荒前清缸登記過,雜糧九斤六兩。」
「這個月有沒有換糧?」
王桂花抱著胳膊。
「沒有。」
「賣過糧?」
「沒有。」
「借過糧?」
「沒有。」
「那就稱。」
孫德貴揭開糧缸蓋子,先稱玉米面,又稱高粱米。
他照著口糧冊和清缸登記撥了半天算盤。
王桂花等得不耐煩。
「多少,你說啊。」
孫德貴抿了抿嘴。
「按王家五口人的定量算,缸里剩的糧,比該餘下的數多二十三斤。」
人群里立刻起了議論。
「二十三斤,跟小滿那份差不多。」
「怪不得孩子瘦成那樣。」
「這還用算嗎?」
王桂花急了。
「我家孩子吃得少不行嗎?」
林溪問:「你家老二前天還在曬穀場吃了兩大碗苞米麵,大家都看見了。你說誰吃得少?」
王桂花張了張嘴。
「我……我省下來,留著春荒。」
「你省自己的,可以。」
林溪的聲音不高。
「省田小滿的,不行。」
王桂花猛地拍了下糧缸。
「她住我家,穿我家的,燒我家的柴。我拿她幾斤糧怎麼了?」
「帳上不是幾斤。」
林溪接過孫德貴遞來的帳冊。
「二十八斤雜糧,四斤細糧。」
「按小滿自己說的數,你扣了她一半,就是十六斤。」
「她還小。」
「正因為小,才不能餓。」
田小滿站在院門邊,眼淚掉了下來。
林溪沒讓她哭太久,直接看向孫德貴。
「多出來的二十三斤,先按田小滿少掉的十六斤補。」
「剩下七斤,另記在帳上查。」
孫德貴點了點頭。
林溪接著說:「以後田小滿的糧,不許王桂花代領。」
孫德貴遲疑。
「那她住哪兒,誰做飯?」
「暫時還住王家。」
林溪說。
「糧食單獨分袋,鎖進記工室。」
「王桂花每天領當天的量,照著秤做飯。周主任隔三天核一次,少一兩,就從王家口糧里扣。」
王桂花一下跳起來。
「糧鎖進記工室,我白照看她?」
「你照樣給她做飯。」
林溪盯著她。
「照看的工分,隊裡另核。」
「但她的糧,一斤都不能再進你家糧缸。」
孫德貴看一眼田小滿,又看向圍住院門的村民。
他咬牙,翻開帳本。
「從明天起,田小滿的糧單獨登記,分袋鎖在記工室。」
「王桂花,今天先把扣下的糧補出來。」
王桂花臉上的肉抽了抽。
「補多少?」
「十六斤。」
林溪說。
「雜糧十二斤,細糧四斤。」
「我家沒那麼多細糧!」
「沒有,就按隊裡折價,從你家口糧里扣。」
王桂花死瞪著林溪。
「你非得把人逼死?」
「你讓一個孩子餓著時,怎麼沒想過這句話?」
王桂花站了許久,終於轉身進屋。
不多時,她拎出一隻布袋,又端出半罐小米。
孫德貴當場過秤。
十六斤,一兩沒少。
田小滿抱著糧袋,手足無措。
「林溪姐,這些真是我的?」
「是。」
「我能吃嗎?」
「能。」
「每天都能吃?」
「每天都能。」
田小滿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林溪伸手替她擦掉。
「以後誰再拿你的糧,你就去記工室找孫會計,去衛生院找馬會春,也可以來找我。」
孫德貴清了清嗓子。
「對,先找隊裡。」
王桂花攥著空布袋,沒再開口。
眾人散去後,她站在灶房門口,盯住林家院裡晾著的幾筐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