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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一筆救命錢終於到帳

  天剛亮透,林溪便把竹蓆上的藥材翻了一遍。

  遠志根已經晾得發硬,細根和泥屑全挑乾淨了。

  車前草按大小分成兩捆,蒲公英的根葉也單獨平碼在一邊。

  林長河蹲在院角,拿起一截遠志根聞了聞。

  「溪丫頭,這個真能賣錢?」

  「能不能賣,得讓錢採購驗。」

  「他昨天說話可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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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材站收貨靠成色,不靠客氣。」

  林溪把最後一把車前草捆緊,抬頭看向村道。

  「貨乾淨,他算盤撥得再響,也得照價開票。」

  孫德貴抱著帳本從記工室過來,鞋底沾著一層濕泥。

  「林溪,錢採購快到村口了。」

  「試采登記的人都到了沒有?」

  「牛二壯、張鐵柱,還有你長河哥,都在。」

  孫德貴翻開帳本。

  「昨天試采四個人,連挑帶曬,工時全記下來了。」

  「今天驗貨過了,才能往下算。」

  「按規矩辦。」

  院門外傳來一陣車輪聲。

  錢有福坐著生產隊的驢車進村,藍袖套上還沾著藥粉,手裡提著一隻舊帆布包。

  他剛下車,便看見陳建軍帶著張鐵柱,抬著兩隻濕漉漉的麻袋往曬穀場走。

  陳建軍拍了拍麻袋。

  「錢採購,俺也去送貨。」

  錢有福停住腳。

  「送什麼?」

  「酸棗。」

  陳建軍抬起下巴。

  「先驗這兩袋,倉里還有四袋。」

  張鐵柱沒敢接話,只低頭扯了扯麻袋口。

  林溪從院裡出來,手上還沾著藥草碎末。

  陳建軍瞥她一眼。

  「你能賣,我也能賣。」

  「山上的東西又不是你家開的。」

  「當然能賣。」

  林溪掃過麻袋底部滲出的水跡。

  「只要藥材站肯收。」

  陳建軍臉色發沉。

  「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昨天那幾袋果子,我已經攤開晾過了。」

  「晾過就好。」

  林溪往曬穀場走。

  「錢採購驗完,你就知道值不值錢。」

  曬穀場上,幾個參加試采的人早早等著。

  竹蓆擺在東邊,上面鋪著遠志、車前草和蒲公英。

  陳建軍的酸棗堆在西邊。

  麻袋剛落地,一股酸腐味便散了出來。

  錢有福走過去,先用腳尖踢了踢麻袋。

  「誰裝的?」

  「我。」

  陳建軍上前一步。

  「昨晚下雨,果子濕了點,攤開以後就沒事了。」

  錢有福彎腰解開扎口。

  最上層的酸棗已經幹了大半,表皮發皺,看不出太大問題。

  陳建軍肩膀一松。

  「您看,哪壞了?」

  錢有福沒答,挽起袖口,把手探進袋心。

  一把果子抓出來,果皮軟爛,幾顆裂開的酸棗上掛著白毛,掌心還沾了發黃的酸水。

  張鐵柱往後退了半步。

  「建軍哥,裡面真壞了。」

  「壞幾顆算什麼?」

  陳建軍伸手想拿。

  錢有福將果子攤在麻袋上。

  「這叫幾顆?」

  「袋心發熱,果肉發酵,酸棗仁受潮發霉。」

  「整袋貨都串味了。」

  陳建軍咬住牙。

  「還能挑。」

  「挑?」

  錢有福從麻袋底下拎出一團黏在一起的濕果。

  「這一袋壓了一天兩夜,裡面已經爛透了。」

  「你挑出來的仁,誰敢收?」

  陳建軍盯著那團濕果,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

  「好果總能留下一部分。」

  「藥材站不替你賭。」

  錢有福將麻袋扎回去。

  「發熱貨、霉變貨、帶酸敗味的貨,全按廢料算。」

  「要麼拿回去漚肥,要麼自己留著。」

  張鐵柱搓了搓手。

  「錢採購,真一點都不能收?」

  「你家吃餿窩頭?」

  張鐵柱立刻閉上了嘴。

  「人不吃,藥材站更不收。」

  錢有福看向陳建軍。

  「誰教你把濕果塞進麻袋捂著的?」

  陳建軍喉嚨發乾。

  「山上採回來,天黑了,沒地方攤。」

  「沒地方攤,就別采這麼多。」

  錢有福把手在麻布上擦了擦。

  「採藥材,先學怎麼存,再談掙錢。」

  林長河站在人群後頭,忍了半天,到底笑出了聲。

  「六麻袋,忙活一晚上,連一分錢都沒落下。」

  陳建軍猛地回頭。

  「你得意什麼?」

  「我得意啥?」

  林長河抬手指向東邊的竹蓆。

  「你看看人家那邊。」

  「那才叫能賣的貨。」

  錢有福走到竹蓆前,蹲下檢查遠志。

  他先挑出幾根,掰開看過斷面,又捻了捻根皮。

  「遠志根不粗,曬得夠透。」

  「沒混草根,也沒帶濕泥。」

  林溪開口。

  「根細的單獨挑出來了,沒拿來充數。」

  錢有福抬頭看她一眼。

  「知道規矩?」

  「昨天看過收購目錄。」

  「車前草呢?」

  林溪將兩捆車前草遞過去。

  「根葉分開晾的,沒混苦菜。」

  錢有福翻了幾遍,又捏起一撮蒲公英根。

  「數量不大。」

  「試采第一批,只取樣。」

  「做得倒穩。」

  錢有福從帆布包里取出秤桿。

  「遠志四斤三兩。」

  「車前草六斤八兩。」

  「蒲公英五斤一兩。」

  孫德貴立刻拿起帳本。

  「錢採購,價錢按哪檔?」

  「都是初曬貨,成色合格,按目錄上的試收價。」

  錢有福取出算盤,撥動算珠。

  「加起來十二塊六毛。」

  曬穀場靜了兩息。

  牛二壯張著嘴。

  「就這些草根子,十二塊六?」

  「不是隨便什麼草根都能賣。」

  林溪指向竹蓆。

  「分錯一株,混進雜草,錢採購就不會照這個價收。」

  錢有福開出收購票,在末尾蓋上藥材站的紅章。

  孫德貴接過票據,把十二塊六毛記進生產隊副業帳。

  「昨天一共四個人參加試采。」

  「林溪負責辨認、分揀、晾曬,又跑縣裡聯繫收購,工時最多。」

  孫德貴用算盤核算片刻,在帳本上落下一筆。

  「按試采登記折算,林溪記六塊八的工值。」

  林長河問:「剩下的呢?」

  「牛二壯兩塊一,張鐵柱一塊八,長河一塊九。」

  孫德貴抬起頭。

  「這只是第一批試采核出的工值,後面統一記進副業帳。」

  「林溪家裡有住院欠費,拿醫院單據和今天的收購票,可以先從她這份工值里臨時支取。」

  林溪點頭。

  「手續怎麼寫?」

  「我給你開支取條,收購票和試采登記都留底。」

  「行。」

  孫德貴趴在石磨上寫好支取條,又讓林溪核對一遍。

  林溪確認日期、金額和用途都沒寫錯,這才簽下名字,按上手印。

  六塊八毛。

  數目不算多,卻是藥材站驗過貨、生產隊記過帳的錢。

  錢有福收起秤桿。

  「後頭要組織採藥,先把人教明白。」

  「遠志不是挖得越多越好。根斷了,泥沒洗淨,藥材站都不要。」

  「我知道。」

  「你一個人知道不算。」

  錢有福指了指陳建軍那兩隻麻袋。

  「得讓上山的人全照規矩干。」

  陳建軍盯著林溪手裡的支取條,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林溪。」

  「什麼事?」

  「你教我怎麼弄藥材。」

  林溪將票據折好,放進棉襖內袋。

  「生產隊要辦副業,我可以統一教。」

  「我說的是單獨教我。」

  「我聽見了。」

  陳建軍壓住火氣。

  「我帶人上山采,賣出去以後,錢咱們分。」

  「你不吃虧。」

  林溪抬眼看他。

  「辨藥、挑貨、聯繫收購都讓我做。」

  「你只管帶人往山上跑,最後拿一點錢打發我?」

  陳建軍耳根發熱。

  「我又沒說少給你。」

  「你的錢,我不拿。」

  林溪拍了拍孫德貴面前的帳本。

  「生產隊登記,藥材站驗貨,誰幹活誰記工。」

  「你想學,就照規矩來。」

  「想繞開生產隊占便宜,找別人去。」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

  陳建軍站在兩袋爛酸棗旁邊,半晌沒有說話。

  林溪沒再看他,轉身朝孫德貴伸手。

  「孫會計,麻煩你再開一張副業收入證明。」

  「我下午去縣醫院繳費。」

  孫德貴點頭。

  「這就寫。」

  午後,林溪趕到縣醫院。

  她先去了繳費處,將六塊八毛交進林守義的欠費帳。

  收費員在收據上蓋下紅章。

  林溪核對過金額,把收據收進內袋,這才去了病房。

  林守義已經醒著,半靠在病床上,臉色還白,手裡卻攥著原先那張繳費單。

  看見女兒進門,他先問:「錢湊到了?」

  林溪把新收據放到床頭。

  「先交了六塊八。」

  「這麼快?」

  「藥材站收了試采的貨。」

  林守義拿起收據,看了好幾遍。

  「你上山了?」

  「我沒進深山。」

  「長河哥和隊裡的人都在。」

  「錢夠不夠?」

  「還差一些。」

  林溪把繳費單和收據疊在一起。

  「後頭繼續採藥,繼續往欠費帳上交。」

  林守義摩挲著收據邊角,遲遲沒有鬆手。

  「溪丫頭。」

  「嗯?」

  「家裡還有一筆債。」

  林溪手上的動作停住。

  「不是醫院這筆?」

  「不是。」

  「欠誰的?」

  林守義避開她的視線。

  「該還的,得儘快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