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走到石橋前,林長河猛地停住腳。
燈籠往前一照,橋面東側已經塌了一角。
碎石滾進河裡,渾濁的水正不斷漫過缺口。
何春生橫在板車前。
「不能再走了。」
林溪仍扣著林守義的手腕。
「橋上還能不能過人?」
「空手走都懸,板車肯定過不去。」
林長河抹掉臉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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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繞還有一座木橋,可得多走十幾里。」
馬會春掀開油布,看向林守義。
「繞過去要多久?」
「快也得兩個鐘頭。」
林溪摸過父親的頸側,又低頭檢查他的口唇。
青紫比出門時更重。
呼吸也越來越快。
馬會春重新扣住林守義的手腕,臉色沉了下來。
「不能繞。」
「他等不了兩個鐘頭。」
何春生蹲到橋邊,借著燈光看了片刻。
「東邊缺口太寬,西側橋基還在。」
「板車過不去,人貼著橋欄還有可能。」
林溪看向橋下。
「橋邊那片淺灘多深?」
「平常到膝蓋,今晚說不準。」
「水流呢?」
「靠岸慢,中間急。」
何春生抬頭看她。
「你想從淺灘過去?」
「板車留在這裡,用門板做擔架。」
林長河當即搖頭。
「不成。」
「叔喘成這樣,再淋一場雨,身子受不住。」
「擔架上鋪兩層油布,外面裹棉被,頭臉留出氣口。」
林溪抬手指向橋欄。
「繩子一頭固定在橋樁上,另一頭先送到對岸。」
「抬擔架的人腰上拴繩,沿著淺水走。」
何春生看向翻湧的河面。
「淺灘下面全是碎石,腳容易滑。」
「先探路。」
林溪從板車上跳下來。
「春生哥帶一個熟悉河道的人空手過去,每隔幾步插一根木棍,把最淺的位置標出來。」
「我去。」
林長河脫下棉襖。
「你留下看叔。」
「我也去。」
何春生解下腰間的繩子。
「長河跟我探路,剩下的人找門板。」
馬會春重新摸了一遍林守義的脈。
「丫頭,他的脈比剛才更弱。」
「過河和繞路,哪個更有機會?」
「過河快。」
「那就過河。」
何春生已經把繩子系上橋樁。
「我先去探水,再看看對岸能不能接上公社的路。」
「出村前,我讓小趙騎車從北路繞去公社了。」
「他要是趕得及,會讓運輸站派車到對岸接人。」
林溪抬頭看他。
「什麼時候安排的?」
「你說必須去縣裡以後。」
何春生把繩子繞上腰。
「光靠板車跑不了十二里,我總得多留條路。」
「春生哥,謝了。」
「等人送到再謝。」
何春生和林長河沿著橋邊下了水。
河水沒過膝蓋,兩人的腳步立刻慢了下來。
林長河用木棍往前探了探。
「這邊石頭松!」
「往上游挪兩步!」
何春生抓緊繩子,側身踩過去。
腳底落穩,他立刻抬手。
「這裡能走,插棍!」
岸邊兩個民兵已經拆下附近廢屋的一塊門板,往上鋪了油布和棉被。
林溪重新鑽進板車上的油布棚。
「爹,能聽見嗎?」
林守義喉結動了動。
「雨大……」
「馬上過河。」
「別過,危險。」
「你少管別人,先管好自己。」
「溪丫頭……繞路……」
「兩個鐘頭,你撐不了。」
林守義費力抬起手。
「要是我……」
「沒有要是。」
林溪握住他的手,將那隻冰涼的手掌按在自己袖口上。
「回來以後,你還得告訴我,西牆根藏了什麼。」
林守義眼皮顫了一下。
「你聽見了?」
「聽見了。」
「那封信……」
三個字剛出口,他的呼吸陡然亂了。
林溪立刻托住他的後頸。
「先別說。」
「等到了縣裡,你再親口告訴我。」
「你娘留的……」
「我記住了。」
林守義還想開口。
林溪貼近一些,抬手拍了拍他的臉。
「爹,看著我。」
「東西我會守住。」
「你先把這口氣給我撐住。」
橋對面突然亮起一盞燈籠。
繩索猛地繃緊。
何春生站在水裡,高聲喊道:「路能走!最深到大腿!」
林長河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對岸有車燈!」
「小趙把運輸車叫來了!」
林溪抬頭望去。
土坡後亮著兩束昏黃的車燈。
車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馬會春合上藥箱。
「準備抬人。」
「先把門板推到車邊。」
林溪扯開板車上的油布。
「棉被不用拆。」
「連人帶被子,一起挪過去。」
四個人分站兩側,同時托住棉被四角。
馬會春扶穩林守義的頭頸。
「起。」
棉被被平穩抬起,落到門板上。
林溪迅速檢查一遍油布,又把父親身側的棉被壓緊。
「頭臉別蓋。」
「胸口也別壓。」
何春生將繩子遞給抬擔架的民兵,親手在兩人腰間打好結。
「踩著我剛才留下的腳印走。」
「腳下踩不穩,立刻停。」
林溪站到擔架右側,手指始終搭在林守義頸側。
「開始。」
幾人抬起門板,沿木棍標出的路線下水。
河水漫過鞋面,很快漲到膝下。
繩索被水沖得繃直。
何春生走在最前面,每邁一步,都先用腳探穩水下的石頭。
「前面左移半步。」
「擔架抬高。」
「後面別搶。」
林長河護住擔架尾部,雙手死死托住門板。
「叔,馬上到對岸。」
「你再撐一會兒。」
林守義沒有回應。
林溪低頭貼近他的口鼻。
還有呼吸。
「爹,睜眼。」
林守義的眼皮動了一下,很快又垂了下去。
林溪再次摸向他的頸側。
脈搏又弱了一截。
「馬大夫,脈在變弱。」
馬會春踩著水靠近兩步,摸了一下林守義的手腕。
「不能停在水裡。」
「先上岸!」
何春生抓緊繩索。
「還剩七八步!」
「都踩我的腳印!」
「別亂!」
最後幾步水勢更急。
前面的民兵腳下一滑,身體猛地歪向一側。
腰間的繩索瞬間繃緊,將人拽在原地。
擔架只晃了半寸。
林溪一手扣住門板,一手護住父親肩側。
「站穩再走。」
那民兵重新踩實水下的石頭。
「穩住了。」
「走!」
幾人同時發力,抬著擔架衝上對岸。
鞋底剛踩住泥地,林長河便單膝跪了下去。
他的雙手仍托著門板,沒有鬆開。
何春生爬上岸,轉身接住擔架前端。
「運輸車就在坡後!」
「送上車!」
眾人抬起門板,踩著泥濘往土坡上趕。
停在路邊的是公社運輸站的舊卡車。
車斗里已經鋪好了麻袋和草墊。
司機跳下駕駛室,伸手拉開車斗。
「小趙說有人犯了急病,要送縣衛生所。」
「公社衛生院離這裡近,要不要先過去?」
馬會春搖頭。
「村里能做的已經做了。」
「直接去縣裡。」
幾人把門板抬進車斗,連棉被一起固定在草墊上。
林溪剛坐穩,便重新扣住林守義的手腕。
脈搏驟然斷了一下。
緊接著連跳兩次,又迅速弱了下去。
「馬大夫。」
馬會春立刻靠過來。
「怎麼了?」
「脈更亂了。」
林溪伸手探向父親頸側。
那裡的跳動已經輕得數不清。
運輸車轟然啟動。
林守義的手指鬆開,從她掌中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