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沒有徑直走過去。
方曉晴低著頭,指尖沿著那張紙的邊緣來回摩挲,嘴唇微動,正在默讀。
林溪退後兩步,繞到知青點正門。
院門半敞著,裡面傳出劈柴聲。
一個黑瘦的年輕人蹲在柴堆前,袖子擼到肘彎,手裡的斧子落得又快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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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慶豐,知青點的組長。
「吳組長。」
吳慶豐扭頭看見她,斧子停在半空。
「林溪?你來知青點幹啥?」
「查個東西。」
林溪把竹筐放到院裡的石墩上,抽出那張知青點油紙,遞過去。
吳慶豐放下斧子,接過油紙翻了兩面。
「這張紙怎麼到你手裡了?」
「包藥用的。」
林溪指了指右下角褪色的藍字。
「登記編號零七三,你能查出來是哪批物資嗎?」
吳慶豐擦掉手上的木屑,轉身往屋裡走。
「公家發的紙張都有登記。零七三……等我翻翻。」
林溪跟著進了屋。
知青點堂屋不大,北牆立著一排木櫃,櫃門上貼著手寫的分類標籤。
吳慶豐拉開最右邊那扇櫃門,從裡面搬出一本厚冊子。
冊子封面寫著「物資領用登記簿」,字跡端正。
吳慶豐翻到七十頁往後,食指順著條目往下劃。
「零七一,零七二……零七三。」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去年十月份的學習材料。公社統一發下來的油紙包,裡面裝著政治學習手冊,一共領了十五份。」
「領用人呢?」
「組長統一簽收,我簽的。」
吳慶豐抬頭看她。
「發到個人手裡以後沒有再登記。學完以後材料上交,多餘的油紙就放在公共櫃裡,誰都能拿。」
林溪沒再追問。
公共櫃沒有個人領用記錄,暫時查不到具體經手人。
她把這條記了下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方曉晴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的那張黃紙已經不見了。
她一眼看見林溪,腳步頓了半拍。
「林溪姐?你怎麼來了?」
「有點事找吳組長。」
方曉晴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水倒進搪瓷杯,轉身遞給林溪。
「喝口水吧。走了這麼遠,累了吧?」
林溪沒有接。
「方知青,你之前幫我家送過藥吧?」
方曉晴端水的手晃了一下,杯沿磕在指節上。
「嗯……就一回。」
「正好路過衛生室,碰見你爹的藥包放在那裡,我就順手帶過去了。」
「藥包是衛生員遞給你的,還是你自己從櫃檯上拿的?」
「衛生員遞給我的。」
方曉晴把杯子放到桌上。
「他說是林叔的補藥,讓我幫忙捎過去。」
「你經手的時候,打開過沒有?」
方曉晴立刻搖頭。
「沒有。」
「藥包紮得好好的,我直接提到你家門口,交給林叔就走了。」
林溪看著她。
「方知青,你認得苦杏仁嗎?」
方曉晴睫毛一顫。
「認得。」
這兩個字,答得比前面都快。
林溪沒有接話。
方曉晴咬了下嘴唇,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在書上看見過。下鄉之前翻過一本中藥圖譜,裡面有這味藥。」
「哪本書?」
「記不太清了,可能是《赤腳醫生手冊》。」
「書里寫了苦杏仁的什麼?」
林溪語調沒變。
「外形、藥性,還是炮製方法?」
方曉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手指緊緊扣住杯壁。
「時間太久,我真記不清了。」
吳慶豐站在柜子旁邊,看看林溪,又看看方曉晴,沒敢插話。
林溪沒有繼續追問,轉了個話頭。
「你剛才在院牆外看什麼?」
方曉晴端杯子的動作沒停。
「寫家信。」
「想家了,站在外面透透氣。」
「信呢?」
「揣兜里了。」
方曉晴拍了拍棉襖口袋。
「還沒寫完,等寫好了再寄。」
林溪點了一下頭。
方曉晴放下杯子,往自己住的那間屋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
「林溪姐,你查藥包的事……是不是覺得藥有問題?」
「還在查。」
「你別太往心裡去。」
方曉晴聲音放輕。
「可能就是衛生員抓藥的時候手滑,混進去別的東西了。」
「要不然,就是顧蘭英拿藥時不小心碰到了。她那個人做事本來就糊塗。」
林溪扯了下嘴角。
「你怎麼知道藥里混進了別的東西?」
方曉晴僵了一下。
「我猜的。」
「你專門跑來查藥包,肯定是藥不對勁。」
「我只問這張油紙從哪兒來的。」
林溪盯著她。
「從進門到現在,我沒說過藥里混了東西。」
方曉晴搭在門框上的手滑了下來,五指蜷緊,又很快鬆開。
「林溪姐,你別多想。」
「我就是隨口一說。」
她轉身進屋,反手帶上了門。
吳慶豐把登記簿合上,重新放回柜子。
「查完了?」
「差不多。」
林溪蹲下收拾竹筐,把油紙重新包好。
吳慶豐也蹲了下來,壓低聲音。
「你問的這種油紙,公共櫃裡本來放著七八張。」
「上個禮拜我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三張。」
林溪抬起頭。
「你確定?」
「我管物資,數過好幾回,確實對不上。」
吳慶豐搓了搓手。
「本來想跟大伙兒提一句,又覺得幾張破紙不值當鬧。」
「誰最後開過柜子?」
「不好說。」
「鑰匙就掛在門後頭,大家要取東西,自己就能開。」
林溪背起竹筐。
吳慶豐跟著站起來,把她送到門口。
走到門檻前,他朝屋裡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少的可不只是幾張紙。」
林溪停下腳步。
「還有什麼?」
「一瓶紅墨水。」
「紅墨水?」
「公社配給知青點記工用的,滿滿一瓶。」
吳慶豐撓了撓後腦勺。
「半個月前還在。前兩天我找的時候,已經沒了。」
「紙和墨水一起不見,我心裡犯嘀咕,又拿不準是誰拿的。」
林溪沒有急著開口。
三張油紙,一瓶紅墨水。
這兩樣東西同時丟失,絕不是一句「不值錢」就能揭過去的。
「吳組長,這件事先別往外說。」
吳慶豐看了她兩眼,點頭。
「成。」
林溪出了知青點,沿著土路往回走。
走出二十多步,她突然回頭。
方曉晴住的那間屋裡,窗簾被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迅速收了回去。
林溪轉過身,加快腳步。
方曉晴說自己只經手過一次藥包。
可林溪才問一句苦杏仁,她便立刻說認識。
追問書名和內容,她又一句都答不上來。
更要緊的是,林溪從頭到尾都沒提藥里混入異物,方曉晴卻先替衛生員和顧蘭英找好了藉口。
這張嘴,漏得太快。
林溪走到村口,沒有回家,直接拐向大隊記工室。
她還得查一件事。
方曉晴這幾天借過什麼,又拿那些東西做了什麼。
記工室門口,李巧妹正抱著一摞草帘子往倉庫搬。
「巧妹。」
李巧妹停下來,草帘子壓得她歪了身子。
「林溪姐,啥事?」
「方曉晴前兩天是不是找你借過東西?」
李巧妹抿了抿嘴,把草帘子靠到牆根。
「你咋知道的?」
「她借了什麼?」
李巧妹低下頭,搓了搓手指。
「剪刀和漿糊。」
「她說要糊窗戶紙,我就借給她了。」
「還了嗎?」
「剪刀還了。」
「漿糊她用了一大半,說不好意思還半瓶,改天買新的賠我。」
林溪把這條記了下來。
「她拿走東西的時候,你還看見別的沒有?」
李巧妹想了一會兒,搖頭。
「沒有。」
「當時就剪刀和漿糊,別的我沒留意。」
林溪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謝了。這事先別往外說。」
李巧妹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問:
「林溪姐,方曉晴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還不能確定。」
林溪轉身離開記工室,手指按了按棉襖內袋。
馬會春簽字蓋章的辨藥結果在左邊口袋。
知青點的油紙和藥渣陶罐,也都在竹筐里。
油紙、紅墨水、剪刀、漿糊。
幾樣東西已經接上了一截。
可最要緊的一環,仍舊斷著。
霉變桃仁從哪兒來?
知青點公共櫃裡有油紙,卻沒有藥材。
找不到桃仁的來源,就沒辦法證明是誰把東西塞進了藥包。
林溪回到家,把竹筐收進灶房。
直接指認方曉晴,沒有用。
油紙是公共物品,接觸過藥包的還有衛生員、顧蘭英和陳建軍。
單憑方曉晴說漏的幾句話,定不了她的罪。
必須順著桃仁往回查。
誰手裡有這種霉變藥材,誰碰過藥包,藥包又是什麼時候被重新包過。
三條線,全得對上。
林溪撥旺灶膛里的火,又往鍋里添了水。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守義拎著半籃子紅薯走進來,右腿拖得比早上更重。
他剛走到灶房門口,腰背突然彎了下去。
「咳——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從胸腔里翻出來。
半籃子紅薯脫手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