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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誰碰過藥包

  林溪沒有徑直走過去。

  方曉晴低著頭,指尖沿著那張紙的邊緣來回摩挲,嘴唇微動,正在默讀。

  林溪退後兩步,繞到知青點正門。

  院門半敞著,裡面傳出劈柴聲。

  一個黑瘦的年輕人蹲在柴堆前,袖子擼到肘彎,手裡的斧子落得又快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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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慶豐,知青點的組長。

  「吳組長。」

  吳慶豐扭頭看見她,斧子停在半空。

  「林溪?你來知青點幹啥?」

  「查個東西。」

  林溪把竹筐放到院裡的石墩上,抽出那張知青點油紙,遞過去。

  吳慶豐放下斧子,接過油紙翻了兩面。

  「這張紙怎麼到你手裡了?」

  「包藥用的。」

  林溪指了指右下角褪色的藍字。

  「登記編號零七三,你能查出來是哪批物資嗎?」

  吳慶豐擦掉手上的木屑,轉身往屋裡走。

  「公家發的紙張都有登記。零七三……等我翻翻。」

  林溪跟著進了屋。

  知青點堂屋不大,北牆立著一排木櫃,櫃門上貼著手寫的分類標籤。

  吳慶豐拉開最右邊那扇櫃門,從裡面搬出一本厚冊子。

  冊子封面寫著「物資領用登記簿」,字跡端正。

  吳慶豐翻到七十頁往後,食指順著條目往下劃。

  「零七一,零七二……零七三。」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去年十月份的學習材料。公社統一發下來的油紙包,裡面裝著政治學習手冊,一共領了十五份。」

  「領用人呢?」

  「組長統一簽收,我簽的。」

  吳慶豐抬頭看她。

  「發到個人手裡以後沒有再登記。學完以後材料上交,多餘的油紙就放在公共櫃裡,誰都能拿。」

  林溪沒再追問。

  公共櫃沒有個人領用記錄,暫時查不到具體經手人。

  她把這條記了下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方曉晴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的那張黃紙已經不見了。

  她一眼看見林溪,腳步頓了半拍。

  「林溪姐?你怎麼來了?」

  「有點事找吳組長。」

  方曉晴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水倒進搪瓷杯,轉身遞給林溪。

  「喝口水吧。走了這麼遠,累了吧?」

  林溪沒有接。

  「方知青,你之前幫我家送過藥吧?」

  方曉晴端水的手晃了一下,杯沿磕在指節上。

  「嗯……就一回。」

  「正好路過衛生室,碰見你爹的藥包放在那裡,我就順手帶過去了。」

  「藥包是衛生員遞給你的,還是你自己從櫃檯上拿的?」

  「衛生員遞給我的。」

  方曉晴把杯子放到桌上。

  「他說是林叔的補藥,讓我幫忙捎過去。」

  「你經手的時候,打開過沒有?」

  方曉晴立刻搖頭。

  「沒有。」

  「藥包紮得好好的,我直接提到你家門口,交給林叔就走了。」

  林溪看著她。

  「方知青,你認得苦杏仁嗎?」

  方曉晴睫毛一顫。

  「認得。」

  這兩個字,答得比前面都快。

  林溪沒有接話。

  方曉晴咬了下嘴唇,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在書上看見過。下鄉之前翻過一本中藥圖譜,裡面有這味藥。」

  「哪本書?」

  「記不太清了,可能是《赤腳醫生手冊》。」

  「書里寫了苦杏仁的什麼?」

  林溪語調沒變。

  「外形、藥性,還是炮製方法?」

  方曉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手指緊緊扣住杯壁。

  「時間太久,我真記不清了。」

  吳慶豐站在柜子旁邊,看看林溪,又看看方曉晴,沒敢插話。

  林溪沒有繼續追問,轉了個話頭。

  「你剛才在院牆外看什麼?」

  方曉晴端杯子的動作沒停。

  「寫家信。」

  「想家了,站在外面透透氣。」

  「信呢?」

  「揣兜里了。」

  方曉晴拍了拍棉襖口袋。

  「還沒寫完,等寫好了再寄。」

  林溪點了一下頭。

  方曉晴放下杯子,往自己住的那間屋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

  「林溪姐,你查藥包的事……是不是覺得藥有問題?」

  「還在查。」

  「你別太往心裡去。」

  方曉晴聲音放輕。

  「可能就是衛生員抓藥的時候手滑,混進去別的東西了。」

  「要不然,就是顧蘭英拿藥時不小心碰到了。她那個人做事本來就糊塗。」

  林溪扯了下嘴角。

  「你怎麼知道藥里混進了別的東西?」

  方曉晴僵了一下。

  「我猜的。」

  「你專門跑來查藥包,肯定是藥不對勁。」

  「我只問這張油紙從哪兒來的。」

  林溪盯著她。

  「從進門到現在,我沒說過藥里混了東西。」

  方曉晴搭在門框上的手滑了下來,五指蜷緊,又很快鬆開。

  「林溪姐,你別多想。」

  「我就是隨口一說。」

  她轉身進屋,反手帶上了門。

  吳慶豐把登記簿合上,重新放回柜子。

  「查完了?」

  「差不多。」

  林溪蹲下收拾竹筐,把油紙重新包好。

  吳慶豐也蹲了下來,壓低聲音。

  「你問的這種油紙,公共櫃裡本來放著七八張。」

  「上個禮拜我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三張。」

  林溪抬起頭。

  「你確定?」

  「我管物資,數過好幾回,確實對不上。」

  吳慶豐搓了搓手。

  「本來想跟大伙兒提一句,又覺得幾張破紙不值當鬧。」

  「誰最後開過柜子?」

  「不好說。」

  「鑰匙就掛在門後頭,大家要取東西,自己就能開。」

  林溪背起竹筐。

  吳慶豐跟著站起來,把她送到門口。

  走到門檻前,他朝屋裡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少的可不只是幾張紙。」

  林溪停下腳步。

  「還有什麼?」

  「一瓶紅墨水。」

  「紅墨水?」

  「公社配給知青點記工用的,滿滿一瓶。」

  吳慶豐撓了撓後腦勺。

  「半個月前還在。前兩天我找的時候,已經沒了。」

  「紙和墨水一起不見,我心裡犯嘀咕,又拿不準是誰拿的。」

  林溪沒有急著開口。

  三張油紙,一瓶紅墨水。

  這兩樣東西同時丟失,絕不是一句「不值錢」就能揭過去的。

  「吳組長,這件事先別往外說。」

  吳慶豐看了她兩眼,點頭。

  「成。」

  林溪出了知青點,沿著土路往回走。

  走出二十多步,她突然回頭。

  方曉晴住的那間屋裡,窗簾被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迅速收了回去。

  林溪轉過身,加快腳步。

  方曉晴說自己只經手過一次藥包。

  可林溪才問一句苦杏仁,她便立刻說認識。

  追問書名和內容,她又一句都答不上來。

  更要緊的是,林溪從頭到尾都沒提藥里混入異物,方曉晴卻先替衛生員和顧蘭英找好了藉口。

  這張嘴,漏得太快。

  林溪走到村口,沒有回家,直接拐向大隊記工室。

  她還得查一件事。

  方曉晴這幾天借過什麼,又拿那些東西做了什麼。

  記工室門口,李巧妹正抱著一摞草帘子往倉庫搬。

  「巧妹。」

  李巧妹停下來,草帘子壓得她歪了身子。

  「林溪姐,啥事?」

  「方曉晴前兩天是不是找你借過東西?」

  李巧妹抿了抿嘴,把草帘子靠到牆根。

  「你咋知道的?」

  「她借了什麼?」

  李巧妹低下頭,搓了搓手指。

  「剪刀和漿糊。」

  「她說要糊窗戶紙,我就借給她了。」

  「還了嗎?」

  「剪刀還了。」

  「漿糊她用了一大半,說不好意思還半瓶,改天買新的賠我。」

  林溪把這條記了下來。

  「她拿走東西的時候,你還看見別的沒有?」

  李巧妹想了一會兒,搖頭。

  「沒有。」

  「當時就剪刀和漿糊,別的我沒留意。」

  林溪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謝了。這事先別往外說。」

  李巧妹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問:

  「林溪姐,方曉晴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還不能確定。」

  林溪轉身離開記工室,手指按了按棉襖內袋。

  馬會春簽字蓋章的辨藥結果在左邊口袋。

  知青點的油紙和藥渣陶罐,也都在竹筐里。

  油紙、紅墨水、剪刀、漿糊。

  幾樣東西已經接上了一截。

  可最要緊的一環,仍舊斷著。

  霉變桃仁從哪兒來?

  知青點公共櫃裡有油紙,卻沒有藥材。

  找不到桃仁的來源,就沒辦法證明是誰把東西塞進了藥包。

  林溪回到家,把竹筐收進灶房。

  直接指認方曉晴,沒有用。

  油紙是公共物品,接觸過藥包的還有衛生員、顧蘭英和陳建軍。

  單憑方曉晴說漏的幾句話,定不了她的罪。

  必須順著桃仁往回查。

  誰手裡有這種霉變藥材,誰碰過藥包,藥包又是什麼時候被重新包過。

  三條線,全得對上。

  林溪撥旺灶膛里的火,又往鍋里添了水。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守義拎著半籃子紅薯走進來,右腿拖得比早上更重。

  他剛走到灶房門口,腰背突然彎了下去。

  「咳——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從胸腔里翻出來。

  半籃子紅薯脫手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