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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張禮物單

  林溪剛邁出一步,陳大有便把旱菸鍋往地上磕了三下。

  菸灰落在土裡,轉眼被風吹散。

  他站起身,擋在去陳家的路上,環顧一圈曬穀場上的人群。

  「行了,都散了。」

  沒人動。

  陳大有提高了聲調:「馬上要安排下午的活計,一個個杵在這兒看熱鬧,工分不要了?」

  人群邊緣的幾個年輕後生互相看了看,腳下挪了兩步,卻沒有真走,脖子仍朝這邊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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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溪也沒動。

  「陳大有同志。」

  她叫的是全名。

  陳大有抬起眼皮。

  「你是大隊長,管生產我沒意見。但這是兩家的私事,跟工分不搭界。」

  陳大有把煙杆往地上一杵。

  「私事?」

  「你鬧得全大隊都看見了,還叫私事?」

  他看向林守義,語氣沉了下來。

  「林丫頭,你爹跟我好歹是老交情。我給你個台階下,你別不識好歹。」

  林溪扯了扯嘴角。

  原主記憶里,林守義遇事總想著給別人留臉面,結果退到最後,連妻子留給女兒的東西都放進了陳家的柜子。

  「爹。」

  林守義抬起頭來。

  林溪沒有回頭,只叫了這一聲。

  片刻後,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林守義走到女兒身側,背脊挺得筆直,仍是當年站崗時的姿勢。

  他的右腿微微發顫。

  那處舊傷每到冬天便疼得厲害。

  「大有。」

  陳大有怔了一下。

  林守義過去一直叫他陳大哥。

  「婚是你家退的。」

  林守義嗓子發乾,每個字卻說得清楚。

  「帳,就得算清楚。」

  陳大有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顧蘭英從旁邊擠過來,雙手往腰上一叉。

  「林守義,你這人也是!」

  「平時悶聲不吭,今天倒讓你閨女架著來鬧事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快。

  「說算帳就算帳?你拿憑據出來啊!」

  「兩年前的東西,誰還能記得清?你說送了多少就送了多少?」

  「有本事把證據拿出來!」

  林溪看向父親。

  原主記得,林守義曾經提過一句,每次給陳家送東西,他都托人留了底。

  當時的原主滿心都是陳建軍,根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爹,你是不是留過禮單?」

  林守義一怔。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留了。」

  「在哪兒?」

  林守義看了看周圍的人,彎腰脫下右腳的舊布鞋。

  寒風灌進薄襪子裡,凍得他的腳趾蜷了起來。

  他把鞋翻過來,沿著鞋墊邊緣摳了幾下,從雙層鞋墊中抽出一張對摺的紙。

  林溪接過來,將紙展開。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次寫成的。

  「這是什麼?」

  顧蘭英伸長脖子,聲音依舊硬,眼神卻開始躲閃。

  「禮單。」

  林溪把紙頁舉起來,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

  「每次往陳家送了什麼,哪天送的,誰在場,上面都記著。」

  人群中頓時議論起來。

  「還真有憑據?」

  「老林平時不聲不響,心裡倒是有數。」

  「這下陳家賴不掉了。」

  顧蘭英臉色一變,眼珠轉了轉。

  「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現編的?」

  「隨便找張紙寫幾行字,就敢拿出來當憑據?」

  林溪低頭看著紙上的字。

  有些條目寫得工整,有些稍顯潦草,每一筆卻都不是林守義的字跡。

  原主記得,父親識字不多,遇到要緊的事情,總會去隊部找人代筆。

  這些字出自誰手,她也認得。

  「孫會計。」

  人群後面,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悄悄往外退。

  聽見這一聲,他的腳步頓住了。

  孫德貴,紅旗大隊的會計,管著全隊的帳本。

  「孫會計,勞駕過來看看。」

  林溪揚了揚手裡的紙。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孫德貴身上。

  他搓了搓手,乾笑兩聲。

  「這個……我正要去倉庫盤糧,改天再說吧。」

  「孫德貴!」

  陳大有低喝了一聲。

  孫德貴停在原地。

  他看看陳大有,又看看四周圍觀的人,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林溪把禮單遞到他面前。

  「上面這些字,是你寫的吧?」

  孫德貴眯著眼看了幾行,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

  「第三行,臘月十二,細棉布兩尺三,在場人張嬸。」

  林溪指著紙頁。

  「這個『臘』字右邊多了一點,是你的習慣寫法。」

  「還有第七行,『工業品票』的『品』字,你總把中間那個口寫得格外方正。」

  她抬起頭。

  「孫會計,全大隊的工分本都是你記的。這字是不是你的,不難認吧?」

  孫德貴額頭上滲出了汗。

  他轉頭看向陳大有。

  陳大有繃著臉,避開了他的目光。

  「孫會計。」

  林溪又叫了他一聲。

  孫德貴咬了咬牙,終於點頭。

  「是我寫的。」

  他的聲音很低,卻足夠曬穀場上的人聽清。

  「林守義每回送完東西,都會到隊部找我記一筆。」

  「他說自己認的字不多,又怕日子久了記不清,想留個底。」

  「我想著不是什麼大事,就幫他寫了。」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白紙黑字,這下總賴不掉了吧?」

  「顧蘭英剛才還讓人拿憑據,現在憑據真拿出來了。」

  「陳家收了人家這麼多東西,還想拍拍屁股不認帳?」

  顧蘭英的臉漲得通紅。

  她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大有站在原地,手裡的旱菸鍋越攥越緊。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口。

  「既然有禮單,那就按單子對。」

  「該還的還。」

  林溪點了點頭。

  「但有一樣。」

  陳大有話鋒一轉。

  「銀鐲子和桃木匣子是定親信物。」

  「信物隨婚約走。現在婚約作廢了,這兩樣東西歸誰,得由兩家協商。」

  林守義先開了口。

  「不是信物。」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鐲子是明儀的嫁妝,匣子也是明儀的嫁妝。」

  「這兩樣東西跟定親沒關係。」

  「是你們家說要代為保管,我才留在那裡的。」

  陳大有皺起眉。

  「林守義,這到底還是你的一面之詞。」

  「一面之詞?」

  林溪轉頭看向人群。

  「張嬸,定親那天你在不在場?」

  那個矮胖的婦女立刻往前站了一步。

  「在!」

  「我爹把鐲子和匣子交給顧蘭英時,說的是定親信物,還是讓她先幫忙收著?」

  張嬸想也沒想。

  「你爹說的是,嫂子先幫我收著,等閨女過門時再給她。」

  「顧蘭英當時還說,讓你爹放心把東西放在陳家,等到新婚那天,她親手給新媳婦戴上。」

  劉大娘也跟著開口。

  「對,我當時就在旁邊。」

  「我還夸那鐲子成色好,顧蘭英聽了,別提多高興了。」

  陳大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就不是信物。」

  林溪看著他。

  「那叫寄存。」

  「存到別人家的東西,當然要物歸原主。」

  陳大有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反駁。

  林溪把禮單重新折好,塞進棉襖內袋。

  「銀鐲和桃木匣子,現在就去你家取。」

  「布料、糧票和工業品票,已經用掉的,可以按禮單折算。三天之內補齊。」

  她又看向孫德貴。

  「孫會計,麻煩你把禮單上的條目抄兩份。」

  「張嬸和劉大娘今天都在場,請她們在上面按個手印,陳家、林家各留一份。」

  「免得過兩天,又有人說我空口白牙。」

  孫德貴看看陳大有,又看看圍觀的人。

  「我……」

  「孫會計,你是替公家記帳的人。」

  林守義開了口。

  「現在只是請你把自己寫過的東西重新抄一遍,再讓證人按個手印。」

  「這不是幫誰,是把事情寫清楚。」

  孫德貴咽了口唾沫,只得點頭。

  「行。」

  「明天到隊部,我給你們抄。」

  顧蘭英站在旁邊,後槽牙咬得發緊,胸口起伏不停。

  林溪轉身便要往陳家走。

  「等等。」

  孫德貴忽然叫住她。

  他重新湊近那張禮單,指著最下面一行,食指在幾個字上點了點。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低頭看去。

  孫德貴抬起臉,神情有些古怪。

  「這隻銀鐲……」

  他看看林守義,又看看林溪。

  「送到陳家的時候,可不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