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剛邁出一步,陳大有便把旱菸鍋往地上磕了三下。
菸灰落在土裡,轉眼被風吹散。
他站起身,擋在去陳家的路上,環顧一圈曬穀場上的人群。
「行了,都散了。」
沒人動。
陳大有提高了聲調:「馬上要安排下午的活計,一個個杵在這兒看熱鬧,工分不要了?」
人群邊緣的幾個年輕後生互相看了看,腳下挪了兩步,卻沒有真走,脖子仍朝這邊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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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也沒動。
「陳大有同志。」
她叫的是全名。
陳大有抬起眼皮。
「你是大隊長,管生產我沒意見。但這是兩家的私事,跟工分不搭界。」
陳大有把煙杆往地上一杵。
「私事?」
「你鬧得全大隊都看見了,還叫私事?」
他看向林守義,語氣沉了下來。
「林丫頭,你爹跟我好歹是老交情。我給你個台階下,你別不識好歹。」
林溪扯了扯嘴角。
原主記憶里,林守義遇事總想著給別人留臉面,結果退到最後,連妻子留給女兒的東西都放進了陳家的柜子。
「爹。」
林守義抬起頭來。
林溪沒有回頭,只叫了這一聲。
片刻後,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林守義走到女兒身側,背脊挺得筆直,仍是當年站崗時的姿勢。
他的右腿微微發顫。
那處舊傷每到冬天便疼得厲害。
「大有。」
陳大有怔了一下。
林守義過去一直叫他陳大哥。
「婚是你家退的。」
林守義嗓子發乾,每個字卻說得清楚。
「帳,就得算清楚。」
陳大有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顧蘭英從旁邊擠過來,雙手往腰上一叉。
「林守義,你這人也是!」
「平時悶聲不吭,今天倒讓你閨女架著來鬧事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快。
「說算帳就算帳?你拿憑據出來啊!」
「兩年前的東西,誰還能記得清?你說送了多少就送了多少?」
「有本事把證據拿出來!」
林溪看向父親。
原主記得,林守義曾經提過一句,每次給陳家送東西,他都托人留了底。
當時的原主滿心都是陳建軍,根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爹,你是不是留過禮單?」
林守義一怔。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留了。」
「在哪兒?」
林守義看了看周圍的人,彎腰脫下右腳的舊布鞋。
寒風灌進薄襪子裡,凍得他的腳趾蜷了起來。
他把鞋翻過來,沿著鞋墊邊緣摳了幾下,從雙層鞋墊中抽出一張對摺的紙。
林溪接過來,將紙展開。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次寫成的。
「這是什麼?」
顧蘭英伸長脖子,聲音依舊硬,眼神卻開始躲閃。
「禮單。」
林溪把紙頁舉起來,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
「每次往陳家送了什麼,哪天送的,誰在場,上面都記著。」
人群中頓時議論起來。
「還真有憑據?」
「老林平時不聲不響,心裡倒是有數。」
「這下陳家賴不掉了。」
顧蘭英臉色一變,眼珠轉了轉。
「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現編的?」
「隨便找張紙寫幾行字,就敢拿出來當憑據?」
林溪低頭看著紙上的字。
有些條目寫得工整,有些稍顯潦草,每一筆卻都不是林守義的字跡。
原主記得,父親識字不多,遇到要緊的事情,總會去隊部找人代筆。
這些字出自誰手,她也認得。
「孫會計。」
人群後面,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悄悄往外退。
聽見這一聲,他的腳步頓住了。
孫德貴,紅旗大隊的會計,管著全隊的帳本。
「孫會計,勞駕過來看看。」
林溪揚了揚手裡的紙。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孫德貴身上。
他搓了搓手,乾笑兩聲。
「這個……我正要去倉庫盤糧,改天再說吧。」
「孫德貴!」
陳大有低喝了一聲。
孫德貴停在原地。
他看看陳大有,又看看四周圍觀的人,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林溪把禮單遞到他面前。
「上面這些字,是你寫的吧?」
孫德貴眯著眼看了幾行,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
「第三行,臘月十二,細棉布兩尺三,在場人張嬸。」
林溪指著紙頁。
「這個『臘』字右邊多了一點,是你的習慣寫法。」
「還有第七行,『工業品票』的『品』字,你總把中間那個口寫得格外方正。」
她抬起頭。
「孫會計,全大隊的工分本都是你記的。這字是不是你的,不難認吧?」
孫德貴額頭上滲出了汗。
他轉頭看向陳大有。
陳大有繃著臉,避開了他的目光。
「孫會計。」
林溪又叫了他一聲。
孫德貴咬了咬牙,終於點頭。
「是我寫的。」
他的聲音很低,卻足夠曬穀場上的人聽清。
「林守義每回送完東西,都會到隊部找我記一筆。」
「他說自己認的字不多,又怕日子久了記不清,想留個底。」
「我想著不是什麼大事,就幫他寫了。」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白紙黑字,這下總賴不掉了吧?」
「顧蘭英剛才還讓人拿憑據,現在憑據真拿出來了。」
「陳家收了人家這麼多東西,還想拍拍屁股不認帳?」
顧蘭英的臉漲得通紅。
她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大有站在原地,手裡的旱菸鍋越攥越緊。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口。
「既然有禮單,那就按單子對。」
「該還的還。」
林溪點了點頭。
「但有一樣。」
陳大有話鋒一轉。
「銀鐲子和桃木匣子是定親信物。」
「信物隨婚約走。現在婚約作廢了,這兩樣東西歸誰,得由兩家協商。」
林守義先開了口。
「不是信物。」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鐲子是明儀的嫁妝,匣子也是明儀的嫁妝。」
「這兩樣東西跟定親沒關係。」
「是你們家說要代為保管,我才留在那裡的。」
陳大有皺起眉。
「林守義,這到底還是你的一面之詞。」
「一面之詞?」
林溪轉頭看向人群。
「張嬸,定親那天你在不在場?」
那個矮胖的婦女立刻往前站了一步。
「在!」
「我爹把鐲子和匣子交給顧蘭英時,說的是定親信物,還是讓她先幫忙收著?」
張嬸想也沒想。
「你爹說的是,嫂子先幫我收著,等閨女過門時再給她。」
「顧蘭英當時還說,讓你爹放心把東西放在陳家,等到新婚那天,她親手給新媳婦戴上。」
劉大娘也跟著開口。
「對,我當時就在旁邊。」
「我還夸那鐲子成色好,顧蘭英聽了,別提多高興了。」
陳大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就不是信物。」
林溪看著他。
「那叫寄存。」
「存到別人家的東西,當然要物歸原主。」
陳大有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反駁。
林溪把禮單重新折好,塞進棉襖內袋。
「銀鐲和桃木匣子,現在就去你家取。」
「布料、糧票和工業品票,已經用掉的,可以按禮單折算。三天之內補齊。」
她又看向孫德貴。
「孫會計,麻煩你把禮單上的條目抄兩份。」
「張嬸和劉大娘今天都在場,請她們在上面按個手印,陳家、林家各留一份。」
「免得過兩天,又有人說我空口白牙。」
孫德貴看看陳大有,又看看圍觀的人。
「我……」
「孫會計,你是替公家記帳的人。」
林守義開了口。
「現在只是請你把自己寫過的東西重新抄一遍,再讓證人按個手印。」
「這不是幫誰,是把事情寫清楚。」
孫德貴咽了口唾沫,只得點頭。
「行。」
「明天到隊部,我給你們抄。」
顧蘭英站在旁邊,後槽牙咬得發緊,胸口起伏不停。
林溪轉身便要往陳家走。
「等等。」
孫德貴忽然叫住她。
他重新湊近那張禮單,指著最下面一行,食指在幾個字上點了點。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低頭看去。
孫德貴抬起臉,神情有些古怪。
「這隻銀鐲……」
他看看林守義,又看看林溪。
「送到陳家的時候,可不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