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
「我真的會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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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宴那沙啞破碎、像個迷路孩子般的聲音,帶著滾燙的、令人心悸的顫抖,消散在冰冷的夜風裡。
許晚凝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脆弱的哀求狠狠燙了一下。
她僵硬地一動不動,任由秦宴抱著。
這個懷抱不再是瘋狂的、要將她揉碎的禁錮。
很輕,很輕。
卻帶著一種讓她快要窒息的疲憊和後怕。
許晚凝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無所不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他高大的身軀正在自己懷裡,微微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他怕了。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是真的怕了。
怕她會走。
怕她會像今晚這樣,用最決絕的方式,再一次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這一刻,所有的恐懼、憤怒、屈辱都像潮水般褪去。
許晚凝的心裡,只剩下一種鋪天蓋地的酸澀心疼和無力。
她緩緩抬起了那隻冰涼的、還在微微發顫的手。
沒有推開他。
只是輕輕地落在他寬闊緊繃的後背上,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撫意味。
然後,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像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秦宴。」
她的聲音也很輕,很啞。
「我們回家。」
秦宴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早已被嫉妒和恐懼燒得通紅的眸子,死死地看著她。
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許晚凝沒有躲閃。
她迎著他偏執而又脆弱的目光,又重複了一遍。
「我們回家。」
說完,她主動牽住了他那隻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大手。
他的手冰冷得像一塊鐵。
她的手也很涼。
但當兩隻冰涼的手交握在一起時,卻仿佛產生了一絲微弱的、能夠彼此取暖的溫度。
秦宴就那麼任由她牽著,像一個失去所有思考能力的木偶,被她一步步牽回了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里。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死一般的沉寂。
秦宴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近乎要把她手指捏碎的力道死死攥著她的手,一秒鐘都不肯鬆開。
車子平穩地駛入半山別苑。
老管家帶著一眾傭人早已等候在門口。當他們看到去時還衣香鬢影、回來時卻如同兩尊移動冰山的先生和太太時,所有人都嚇得大氣不敢喘一口。
「都下去。」
秦宴的聲音冰冷沙啞,不帶一絲溫度。
「是,先生。」
傭人們如蒙大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偌大的別墅里,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秦宴依舊沒有鬆開她的手,牽著她一步步走上二樓的主臥。
沒有想像中的狂風暴雨。
沒有懲罰、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句話。
秦宴只是將她帶到床邊坐下,然後像一頭終於回到巢穴的、疲憊至極的猛獸,將頭深深埋在她的腿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昂貴的西裝,姿態卻像一個尋求庇護的孩子。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這麼抱著她,貪婪地呼吸著獨屬於她的、能讓他心安的氣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許晚凝的雙腿都開始發麻。
她才感覺到,秦宴那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緩緩放鬆了下來。
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臥室里響起。
他睡著了。
許晚凝緩緩低下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毫無防備的男人。
他睡著的時候,褪去了一身暴戾和瘋狂,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
像個無害的天使。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男人,在幾個小時前用最殘忍、最冷酷的方式,輕易就讓一個傳承了三代的家族在三分鐘內灰飛煙滅。
許晚凝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輕輕拂過他高挺的鼻樑,划過他那總是說著最傷人話語的薄唇。
心裡五味雜陳。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他瘋狂的後怕,更多的,卻是一種扭曲的、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心安和……掌控感。
她忽然發現,這個看似強大到無所不能的男人,他的喜怒哀樂、他的理智與瘋狂,所有的一切都系在她一個人的身上。
她是他唯一的軟肋。
也是他唯一的解藥。
這個認知讓許晚凝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的戰慄,卻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絲該死的、沉溺其中的甜蜜。
或許,就這樣吧。
就這樣,一輩子被他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
也把他永遠地困在自己身邊。
我們兩個瘋子,互相折磨,互相取暖,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許晚凝在無盡的疲憊中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是她來到秦宴身邊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當許晚凝從宿醉般的酸痛中醒來時,身邊早已空無一人。
床頭的溫度也已經冰冷。
他什麼時候走的?
許晚凝的心裡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她坐起身,才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張便簽。
是秦宴那熟悉的、鋒利如刀的字跡。
「去公司處理一些『垃圾』。等我回來。早餐在桌上。」
簡短、霸道,充滿了他的風格。
看到「垃圾」兩個字,許晚凝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顧星辭那張慘白絕望的臉,心裡微微一緊。
但她很快就將這絲不忍強行壓了下去。
路是顧星辭自己選的。
從他決定挑戰秦宴的那一刻起,就應該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
許晚凝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浴室。
洗漱完後,她換上一身舒適的居家服走下樓。
餐桌上果然擺放著精緻豐盛的早餐,還冒著熱氣。
這個男人,連發瘋的時候都不忘安排好她的一切。
許晚凝沒什麼胃口,只是喝了一杯溫牛奶。
空曠的別墅里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得有些過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鬼使神差地走上二樓,推開了秦宴那間她很少踏足的書房的門。
書房很大,裝修是和他本人一樣冷硬、極簡的風格。
但此刻卻顯得有些凌亂。
厚厚的文件、各種外文的藝術典籍,散亂地堆放在巨大的書桌和地毯上。
許晚凝看著這片混亂,非但沒有覺得不適,反而覺得這讓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男人多了一絲屬於凡人的氣息。
她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幫他整理一下。
就當是對他昨晚沒有發瘋的獎勵。
許晚凝彎下腰,開始一本本地收拾起那些散落的書籍。
就在這時,她在一個打開的畫冊里看到了幾張熟悉的紙。
是她大學時期畫的一些速寫草稿。
畫得很稚嫩,早就被她當成垃圾丟掉了。
沒想到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他是什麼時候從哪裡弄到的?
許晚凝的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她將草稿小心翼翼地收好,繼續整理著。
當她整理到那個占據一整面牆的巨大紅木書架時,她發現有一本厚重的、關於文藝復興時期建築藝術的畫冊沒有放好,凸出來一塊。
許晚凝踮起腳,用盡力氣想把那本死沉的畫冊重新推回去。
她的手在書脊上摸索著,想要找到一個用力的支點。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無意中按到了書架側面一個不起眼的、雕刻著複雜花紋的裝飾塊上。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某種老舊機械啟動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一陣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機械轉動聲傳來。
許晚凝驚愕地看到,眼前這個重達數噸的巨大書架竟然……竟然開始緩緩向一側平移。
一條漆黑狹窄的縫隙在書架和牆壁之間,緩緩地、緩緩地裂開。
一股冰冷的、帶著陳腐氣息的空氣從那條縫隙里猛地涌了出來,吹在許晚凝的臉上。
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根根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