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任何準備吧。」
醫生那句充滿了沉重和不確定的話,像一根無形的絞索,死死地勒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剛剛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那點微弱希望,瞬間又被一片更濃重、更令人窒息的陰雲所籠罩。
秦宴被重新安置妥當。
他被轉移到了秦家專屬的、安保和醫療設備都是全球頂級的VIP特護病房。
那是一間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個小型高科技醫療中心的地方。
巨大的落地玻璃將病房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裡面,是各種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冰冷的生命維持儀器,和那個靜靜躺在白色病床上,仿佛與世隔絕的男人。
外面,是焦急等待的眾人。
「許小姐,您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身上還有傷,我先送您去隔壁的休息室,讓醫生給您處理一下傷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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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風看著那個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玻璃牆前,死死盯著裡面那個身影的許晚凝,聲音里充滿了擔憂和小心翼翼的勸慰。
許晚凝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
她的目光,穿透那層冰冷的玻璃,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秦宴的臉。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那張總是帶著運籌帷幄、斯文笑容的俊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脆弱的、毫無生氣的沉寂。
只有那台連接著他身體的監護儀上,那條還在微弱起伏的曲線,證明著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是支撐著許晚凝沒有倒下的唯一信念。
「我不走。」
過了許久,許晚凝才緩緩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要在這裡等他。」
「等他醒過來。」
「可是許小姐,您的身體……」
「我說了,我不走。」
許晚凝猛地轉過頭,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陸風。
那眼神里的固執和決絕讓陸風瞬間噤了聲。
他知道,他勸不動。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命令許晚凝的人,正躺在裡面,生死未卜。
陳醫生在一旁看著,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將一件乾淨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輕輕地披在了許晚凝那單薄、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讓他給你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吧。」
陳醫生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長輩的無奈和心疼。
「你如果倒下了,等他醒過來,誰來照顧他?」
「他那個脾氣,除了你,誰都近不了他的身。」
許晚凝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紅腫不堪、還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的手。
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
一個護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為她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許晚凝都一言不發,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玻璃牆內那個男人。
夜,越來越深了。
走廊里,只剩下儀器偶爾發出的、單調的「嘀嘀」聲。
陸風和保鏢們都守在不遠處的休息區,不敢離開,也不敢打擾。
只有陳醫生,搬了一張椅子,坐在了許晚凝的身邊。
「你恨他嗎?」
陳醫生看著玻璃牆裡那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年輕人,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許晚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恨嗎?
她曾經以為,那是她對他唯一的感情。
可現在……
她不知道。
陳醫生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悠遠的、複雜的感慨。
「我認識他快三十年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
許晚凝的心猛地一跳。
第二次?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這個老人,那雙空洞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別的情緒。
陳醫生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上一次,還是在十幾年前。」
「也是在這家醫院,也是因為一場爆炸。」
「他為了救一個女孩子,被倒塌的橫樑砸斷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那個時候,他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那個女孩……」陳醫生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複雜,「她的名字里,也帶一個晚字。」
另一個……晚字。
這幾個字像一根細密的針,毫無預兆地扎進了許晚凝的心裡。
帶來一陣陌生的、讓她感到極其不舒服的刺痛。
是嫉妒嗎?
不,她有什麼資格嫉妒。
只是……
原來,他不是第一次為了一個女人奮不顧身。
原來,他的那份瘋狂和偏執,也曾給過別人。
就在許晚凝心亂如麻的時候,她忽然看到,病房裡,秦宴那隻掛著點滴的手,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一下,快得像一個錯覺。
但許晚凝卻像一隻被驚動的貓,瞬間就捕捉到了。
「他動了,陳醫生,他動了。」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激動地抓住陳醫生的手臂,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陳醫生也立刻站起身,湊到玻璃前仔細觀察。
「這是神經性的反射,說明他的大腦皮層還有反應,是好事。」
陳醫生也鬆了口氣。
「許小姐,你進去吧。」
他看著許晚凝那張因為激動而終於有了一絲血色的臉,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個時候,親人的陪伴和呼喚,比任何藥物都管用。」
「也許,只有你,才能把他從那片黑暗裡真正地拉回來。」
許晚凝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在得到肯定的點頭後,她再也顧不上其他。
一個護士很快拿來了無菌的隔離服,幫她穿上。
當那扇厚重的、隔絕了生死的ICU大門,終於為她打開時。
許晚凝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她一步一步像踩在雲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秦宴的病床前。
房間裡,只有各種儀器冰冷的、有節奏的「嘀嘀」聲。
她伸出那隻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輕輕地握住了秦宴那隻冰冷、毫無生氣的大手。
他的手很冷,比她想像的還要冷。
完全不像那個總是將她禁錮在滾燙懷抱里的男人。
「秦宴……」
許晚凝俯下身,將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貼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溫熱的眼淚,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滴落在他的皮膚上。
「你聽得到嗎?」
她的聲音哽咽、破碎,帶著濃濃的、卑微的乞求。
「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回家。」
「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食言。」
「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你醒過來,我就……」
我就什麼?
原諒你嗎?
不恨你嗎?
許晚凝的心亂成一團。
她只是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將他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與自己的十指緊緊相扣。
「秦宴,求你……」
「別丟下我一個人。」
就在她泣不成聲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自己那被緊握在掌心裡的、秦宴的手指,似乎又極其輕微地……回握了她一下。
這一次,絕對不是錯覺。
許晚凝感覺到秦宴手指那極其輕微的回應,整個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能聽到。
他一定能聽到。
從那一刻起,許晚凝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信徒,開始了她漫長而固執的守護。
整整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