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席捲整條冷清的走廊。
舅舅顧雲快步衝上前，壓著滿心悲痛厲聲開口。
「都讓開！別圍著！給她透氣！」
外公顧念之脊背佝僂得厲害，通紅的眼底蓄滿滾燙老淚。
「老伴，說好一起活到百歲…… 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
舅媽白琪兒推著蘇母，「妹子！你醒醒啊！你可千萬不能倒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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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生立刻上前蹲下，快速搭住脈搏檢查狀態。
「是悲痛過度、情緒徹底崩潰引發的暈厥，沒有性命危險。大家散開保持通風，平躺靜養片刻就能醒。」
蘇父臉色慘白如紙，用力撥開圍聚的人群。
「我來抱她，你們都讓開點。」
眾人聞聲，連忙退開些許，騰出空曠的位置。
蘇晚予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蘇母冰涼的手。
舅舅紅著眼，輕聲開口勸解。
「晚晚，別哭壞了身子，你媽只是一時接受不了，緩一緩就會好。」
舅媽跟著附和。
「誰都接受不了啊，老人家走得太突然，可你媽不能垮，咱們這個家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你外婆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們母女。」
一聲聲勸慰落在耳邊，半點安撫不了蘇晚予潰爛的心緒。
是啊，外婆一輩子溫柔善良，從未做過半點錯事，最後卻落得這般倉促離世的結局。
命運，從來不公。
過了兩分鐘左右，躺在蘇父懷中的蘇母，指尖輕輕動了動。
「醒了！她動了！」舅媽白琪兒率先看見。
眾人連忙圍上前，不敢出聲，屏息觀望。
蘇母眼睫劇烈顫慄良久，艱難撐開沉重的眼眸。
入目，就是女兒哭得通紅的雙眼。
她嘴唇哆嗦著，剛一出聲，就是沙啞破碎的哽咽：「予予……」
親人離散的痛，徹底壓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蘇晚予眼淚掉得更凶了。
「媽……」她俯身湊近。
蘇母虛弱地抬了抬手，輕輕撫上女兒淚痕斑駁的臉頰，掌心一片冰涼。
「你外婆…… 走了……」
她守了半生的母親，猝不及防，永遠離開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絮絮叨叨惦著她的冷暖，再也沒有人，把年歲漸長的她，永遠當成掌心疼愛的小姑娘。
蘇母字字泣血，絕望道：
「我沒有媽媽了…… 予予，我沒有媽媽了……」
一旁的外公背過身，死死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溢出，聲聲悲涼。
舅舅顧雲、舅媽白琪兒紅透眼眶，紛紛別過頭，不忍直視這撕心裂肺的一幕。
蘇晚予伏在母親身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用力攥住她的手輕聲安撫。
「媽媽……不是你的錯，我們要振作起來，你還有爸爸，還有哥哥和我啊。」
可再溫柔的勸慰，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喪母之痛，是刻進骨血里的殘缺。
人這一輩子，無論長到多大，失去母親，就等於永遠失去了來時的路。
蘇母怔怔望著女兒稚嫩卻堅定的眉眼，心底湧起無盡酸澀。
活到這把年紀，反倒不如女兒沉穩堅強，可笑，又可悲。
她虛弱地靠在蘇父懷裡，身體微微抽搐，反覆呢喃著絕望的字句：「可是我沒有媽媽了…… 再也沒有了……」
數十年朝夕相伴的母女情分，一朝斬斷，再無歸處。
蘇晚予心口堵得生疼，一遍遍攥緊母親冰涼的手，拼命傳遞掌心的溫度，想要捂熱她近乎死寂的心。
陸辭始終安靜立在身後，不曾上前打擾母女二人的情緒。
修長的指尖在身側緩緩收緊，溫潤的皮囊之下，陰翳不斷翻加深。
外婆突發意外的時機，太過巧合。
這根本不是意外。
有人蓄意謀劃，刻意毀掉蘇家安穩，歸根結底，這場算計，應該是衝著他來的。
眼下不是清算對峙的時候。
陸辭緩步上前，說道：「先帶阿姨回去休息吧。後事，我來安排。」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如一劑定心丸，安撫了崩潰的一家人。
在場眾人身心俱疲，無力支撐繁雜瑣事，默默默認了他的安排。
蘇父環抱著懷中虛弱的妻子，「好，麻煩你了。」
陸辭微微搖頭，「不麻煩。」
他上前一步，從容包攬下所有繁瑣事宜，條理清晰地囑咐隨行人員對接醫院手續，打理外婆後事的一切流程。
蘇晚予站起身。她心裡清楚，沉溺悲傷無濟於事，可那剜心刺骨的痛楚，縈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舅舅顧雲和舅媽白琪兒收拾好凌亂情緒，強撐著配合工作人員處理後續。
暗處，陸辭眼底的恨意與冷意層層堆疊。
對手不敢正面與他抗衡，便專挑他的軟肋下手，用這般卑劣陰毒的手段折磨他身邊之人，只為逼他自亂陣腳。
這筆血帳，他記下了。
來日，他必定百倍、千倍討還，讓幕後作祟之人，付出血的代價。
「我們走吧。」
幾人應聲動身，車輛駛出醫院大門。
蘇晚予靠在車窗邊，看著沿途景物飛速倒退。
她挺直脊背。悲傷無從消解，但她必須撐住，陪著家人熬過這段最難的時日。
車子駛入小區，停靠在樓棟樓下。
一行人推門進屋，蘇母徑直癱坐在沙發上，呆呆望著牆面，默然失語。
蘇父拿出手機，挨個撥通親戚的電話，一字一句告知外婆離世的消息，同步對接、商議後事安排。
一通通電話接連掛斷，沒過多久，各路親戚陸續趕來，客廳很快擠滿了人。
眾人自覺壓低語調，圍坐一堂，細緻商量守靈、置辦喪物、出殯時辰等各類瑣事。
長輩們各司其職、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安排著各項雜務。
蘇晚予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安靜聽著所有人的規劃。
客廳里長輩們低聲討論著後事安排，房門再次被人推開。
蘇硯風風火火走入屋內，腳步未做絲毫停頓，徑直走到蘇晚予身前。
他伸手將妹妹拉近身旁，親昵地喚了一聲：「予予。」
陸辭蹙眉，不動聲色跨步上前，抬手攬住蘇晚予的胳膊，悄然將人從蘇硯身側帶至自己身旁。
他面上端著得體的客套，出聲招呼：「大舅哥，你來了。」
陸辭臉上掛著客套得體的笑意，只有自己清楚，他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屋內的議論聲低緩有序，蘇父掃過全場，抬手輕喚一聲。
「阿硯，予予，過來。」
話音落下，蘇硯收回落在妹妹身上的目光，帶著蘇晚予緩步上前。
身側的陸辭鬆開手，收斂眼底的憋屈醋意。
一家人圍聚在客廳中央，蘇父神色肅穆，逐一核對確認所有流程，敲定全部後事方案，鄭重叮囑眾人各司其職、妥善行事。
蘇晚予聽著耳邊落定的所有安排，心底徹底沉了下去。
……
三日轉瞬而過，下葬之日如期而至。
天空下起連綿冷雨，籠罩住整片墓園。
蘇晚予一身黑衣，肩頭搭著白孝布。陸辭站在她身側，亦是一身深色正裝，肩頭白布被冷風吹得輕輕晃動。一柄黑傘撐在兩人頭頂，隔絕了漫天落雨。
兩人並肩佇立在土坑邊，目光直直凝望著中央的棺槨。
工人緩緩下放繩索，厚重的棺木一點一點下沉，慢慢遠離視線。
雨水順著傘沿不斷滴落，打濕兩人發梢，周遭親友壓抑的哭聲混著雨聲，悶沉沉壓在空氣里。
蘇晚予望著下墜的棺木，「以後，再也見不到外婆了。」
雨聲模糊了她的嗓音，輕飄飄落在風裡。
陸辭將傘面往她那邊偏去大半，雨水很快浸透他的半邊肩頭。
男人低沉的嗓音響起：「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視線掠過墓園外遠處隱蔽的轎車。
呵。